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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箭车一轮一轮地放,长矢掠过水面,打进涉水的队列里。
它们穿过人的身体时,皮甲被洞穿是闷的,骨头被击碎是脆的,人的脑袋被贯穿时发出的是一种湿漉漉的破裂声。
白起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
“弩箭车。”他说。
王龁站在他身侧半步,脸色已经变了。
“卑鄙的赵人,居然把攻城器械搬上了城头?”
王龁是宿将,打了半辈子的仗,攻过无数座城。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战法,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把弩箭车搬到防御阵地上攻击这种战术手段。
这些东西是用来攻城的,是架在城外砸城墙的。把它们搬上城头射人?不讲武德,不讲武德的战术,没有这种先例。
“赵括竖子......”王龁的话卡在一半,那边阵地上又闹幺蛾子了。
赵括还带了投石机,它们摆在壁垒后方,一字排开,排了好几列,密密麻麻了的,陈缭一脸肃穆站在旁边指挥,身边站了一个拿着令旗的传令兵。
“先打一轮,放!”
百架石机同时抛射,扭力臂释放时的震动隔着丹水都能感觉到。
石弹被甩上天空,升到最高点时像是停了一瞬,密密麻麻地悬在蓝色的天幕上。然后它们开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带着巨大的惯性,砸进秦军最密集的地方。
一颗石弹落在步卒队列的正中间。
它砸中了一个扛着长戟的士兵,落点正好是头顶。那人的脑袋在石弹和铁盔之间被压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骨头的碎片和别的东西一起向四面八方溅开,打在周围人的脸上和铁甲上。
他的身体还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截参差不齐的颈骨从甲领里戳出来。
断口处的血不是流的,是喷的,喷了旁边掌旗兵一胸口。然后那具无头的尸体膝盖一弯,栽进水里。
更多的石弹落下来。
它们砸进人群,砸在盾牌上连手臂一起砸断,砸在已经上岸缓慢移动的轒辒车上,把生牛皮的顶棚砸穿,石弹滚进车厢里,里面传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有一颗落偏了,砸进河边的浅水里,水面炸开,水柱冲起来两人高,落回去的时候把旁边的士兵砸得东倒西歪。
王龁的手按上了剑柄,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赵人不讲武德,不讲武德,我们才是攻城的......”
“杀伤有限,但对我方士卒的士气损伤极大,控制好攻城的队伍,不要影响了军心。”白起一眼就洞穿了赵括安排这种战术的目的。
不为有效杀伤,只为了震慑对方,令敌人不战自溃。
“第二批。”白起说,“全部压上去。”
王龁猛地转头。“武安君,赵军的投石机和弩车还在发......”
“全部压上去。”白起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他在耗我们的先登营,让他杀。等先登营死光了,他会觉得自己赢了。我们就是要让对方占据上风,如果他们上勾了,就执行既定策略。”
王龁沉默了片刻,转身去传令。
赵军壁垒上,赵嘉把剑刃在一具秦兵尸体上擦干净。
他身后,一架驽箭车的绞盘正在重新上弦,旁边的士卒扛着新的箭杆跑过来,草鞋踩在被血浸透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