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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医者跪在榻边,正往赵利膝盖上敷捣烂的续断草,草泥混着血水,把垫在下面的麻布染得红一道绿一道。
赵利半靠在榻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珠子,嘴唇咬破了皮,每一次医者的手指碰到他的膝盖,他就浑身一抽,紧接着便是一声嘶哑的嚎叫。
“别碰,别碰那儿!疼死了!”赵利的嗓门已经喊哑了。
他一把抓起枕边的铜镜朝医者摔过去,医者躲得快,没被砸中,只是手下停了,不敢再动。
赵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锦被掀开,两条腿露在外面,膝盖的位置用麻布裹了厚厚一层,布面上已经洇出两团暗红色的血印子,圆圆的,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挨那两下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人是怎么把他从马上拽下来的,怎么把他按在地上,怎么用一把窄刃的剑先剜了左膝又剜了右膝。
“赵括!”赵利忽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嗓子里带了哭腔,又带了恨意,两种东西搅在一处,把他的声音拧得又尖又碎,“就是他!除了他谁有这个胆子!肯定是他派人干的。父亲!父亲”他扭头朝门外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你儿子让人剜了膝盖!你儿子一辈子站不起来了!你就让人在府里躺着?你倒是发兵啊!调兵抓他啊!把他抓回来砍了!”
门外没有动静。
公孙龙站在榻尾,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地看着医者重新上前为赵利换药。作为平原君的首席门客,他已年过五十,须发灰白相间,一张脸瘦长寡淡,表情永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既不嫌恶,也不同情。
赵利骂得越凶,他的表情便越淡。
换完药,赵利大约是疼过了劲又喊累了,终于消停下来,歪在枕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公孙龙对两个医者点了点头:“好生照看。”
他掀帘出去,大步穿过廊道,往前堂去了。
前堂里,平原君赵胜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却没看。
“睡了?”他问。
“疼昏过去了。”公孙龙在案侧跪坐下来,将方才所见一一禀过,“膝盖上的创口我看了一眼。刃窄,手法极精,髌骨整块剜出,没碎在肉里。邯郸城里的游侠儿没这个本事,代郡来的刺客也做不到这个分寸。”
赵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让人去查了毛遂的下落,”公孙龙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人在赵括出城的队伍里看到了他。会不会是......”
“不用查了。”赵胜忽然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菜色,“是孤峰子干的。”
公孙龙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孤峰子是谁,楚墨流亡剑士,替人办脏活的刀。
赵胜见他面露讶色,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辩。
“在赵括回邯郸前,我曾收买此人去刺杀赵括,可惜他中途收手了。”赵胜说到这里,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看来他是被赵括收买了。”
公孙龙沉默了一息,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压下嗓音说:“主君,若要对付赵括,须趁早。赵括人要是到了晋阳,那里我们的人少,调动不了多少......”
“收手。”赵胜说。
公孙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住了口,抬眼去看赵胜的脸。
灯影下赵胜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至少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盛怒。
“公孙先生,”赵胜叫他,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是在跟一个极亲近的人掏心窝子,“赵括走之前,去了一趟龙台宫,他跟大王当面说了一席话。”
公孙龙没有应声,等着下文。
“他跟君上说了什么,具体什么没人传出来。只知道那天龙台宫里屏退了左右,缪贤守在殿门口,没有其他人。”赵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从案上拿下来搁在膝上,背脊仍然挺得笔直,“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消息,大王要仿秦制,将相邦一分为二,设左右丞相。左丞相主政,右丞相主军。此事已在群臣里传来,不日就要议了。”
公孙龙听到一半就已经坐直了身体,表情终于不淡了,知道大王应该是铁了心了,相权必分,已成定局。
他不是没听说过秦国的官制,商君变法之后,秦国设左右丞相分掌军政,用意便是防止相权独揽。可在赵国,自武灵王设相邦一职以来,相权集于一人之手已经快四十年了。
看来赵括说了什么,竟让赵王动了这个念头。这不是剜赵利的膝盖,这是在剜平原君的心。
“他废了赵利,带走毛遂,分了相权。”赵胜说,“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吗?”
公孙龙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是算好了的。”
“他当然算好了的,他在告诉我事情就这样了。”赵胜说,声音仍然平静。
“所以,”赵胜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你传令下去,府中门客、家将、各处私驿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分些。把赵利安排到其他地方去休养,对外说是坠马受伤了,至于仇......以后再说。”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