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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城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礼官被他吓得把策书掉在了地上,捡起来时手都在抖。
赵括回头瞪了他一眼,赵牧浑然不觉,一边跳一边还拿手指着官道方向一个劲儿地戳:“伯兄,你看!旗子,红的,楚国!”
“我看见了。”赵括把他伸出来的手按下去,“你别跳。”
“为啥不能跳?”
“因为踩到我了。”
赵牧低头看了看赵括鞋面上的脚印,小声嘟囔了一句:“嫂子的车来了,高兴嘛......”
说话间,车队已经到了近前。
先是两骑斥候,然后是四面楚国的旗帜,赤底金纹,凤鸟纹章,颜色浓烈得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旗帜后面是长长的车马队伍,辎车十余乘,骑从数十人,中间拱卫着一辆四马驾辕的朱轮车,车厢四面垂着绛纱帷幔,帷幔四角缀着玉片,车轮每转一圈,玉片便叮叮当当地响。
车队在城门前百步外停定。
礼官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串吉语,楚国的迎送使上前与赵人交接策书,两边的人马进进退退,忙活了好一阵子。
赵括按照礼官的指引,该进的进,该退的退,该拜的拜,动作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毛遂注意到,赵括在行礼的时候,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那辆朱轮车上飘。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辆朱轮车的帷幔被侍女从里面掀开了。
赵括起初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还是散的,一半落在车帘上,一半飘在车队后面的楚国旗帜上,脑子里还在想贲虎的身材......
不过他马上看见帷幔后面露出了一张脸。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看见那张脸。
公主的容颜被一幅绛纱罩得严严实实,纱长及胸,纱面织着细密的菱纹,从外面看过去只能隐约分辨五官的轮廓,看不清眉眼,更看不清表情。
四月的东南风不分场合地灌过来,把帷幔吹得呼啦一响。
就在那一响的间隙里,风把公主面前的罩纱掀起了一角。
就那么一刹那,短得不及一次心跳,短得赵括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亮了一下。
赵括觉得自己可能是看到了她的眼睛,也可能只是看到了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也可能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那绛纱后面被风掀开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触动,像冬日里忽然被人往掌心里塞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暖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
风过了,纱落了。
她的容颜重新隐入了那片绛色之后,但赵括的目光却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礼官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长平君,该上前了”,他没听清。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往前走一步,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长平君?”礼官又催了一句。
赵括没动。
韩不侵皱起了眉头。
他回头看了贲虎一眼,贲虎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毛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赵牧也注意到了自家兄长的异常。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赵括,又歪着脑袋看了看车上的楚国公主,然后用他那个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转了转,得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合理的结论。
“伯兄,”他拉了拉赵括的袖子,认真地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在尿尿?”
赵括被这一句话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傻弟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牧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更来劲了:“没事的,伯兄,我替你挡着,你快点尿,不会有人看见。”
“我不尿。”
“那你愣着干啥?我在浴桶里尿尿时就是这样,母亲只要见我愣住了就会揍我......”
赵括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毁灭吧”的表情拍了拍赵牧的肩膀,然后迈开了步子,朝朱轮车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很稳,但他越过了礼官指定的位置,走到了车门正前方。
礼官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长平君,我的长平君啊,不合礼仪啊”,赵括充耳不闻,直接朝车门伸出了手。
楚国的迎送使面面相觑,都说赵人不讲武德,现在还不讲礼仪了。
赵国的礼官脸都绿了。
毛遂小声跟孤峰子嘀咕:“按规矩,迎婿当堂见新妇不吉利。”
孤峰子笑了笑:“你觉得主君一直以来就是守规矩的人吗?”
帷幔后面的人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举动。
她只停顿了片刻,一只戴着素绢手套的手从帷幔的缝隙里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赵括的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