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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进偏院的门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青色。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身上沾的泥和灰草草掸了掸。
井边有半桶凉水,他舀了一瓢冲了冲脸,冷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倒是清醒了些。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洞房的门。
屋里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铜盘里堆着一圈圈凝固的烛泪,最后一支残烛的火苗在晨光里显得薄而透明,随时都将熄灭。
芈蘅坐在榻边。
她还穿着那身楚式嫁衣,深衣上绣着交缠的凤鸟纹,裙摆铺展在榻沿上,纹丝不乱。
那幅绛纱罩面还垂在脸前,一夜未取。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间捏着一方素绢帕子,帕子被她搓揉得有些皱了。
听见门响,她微微侧过头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括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你......”他张了张嘴,关切地问道,“你一夜没睡?”
她从榻边站起身来,朝他微微一礼,声音平稳,带着楚地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撒娇或埋怨的意味:“夫君彻夜议事,想必辛苦。灶上尚有温汤,可要用些?”
赵括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挑起了她罩纱的下缘。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发髻。
纱罩是用两枚玉簪固定在发髻两侧的,簪尾弯成如意形,卡在发丝里,紧了。
赵括试着拔了一下没拔动,又怕扯疼她,便换了手势,用拇指压住簪尾的弯钩,一点一点往外退。
退第一枚簪的时候用了好一会儿,退第二枚就快了些,他把纱罩取下来,搁在案上。
接着是蔽膝、组绶、大带。
楚式嫁衣的配饰比赵国的还要繁复,大带打了三道结,组绶上穿了五色玉珠,蔽膝的系绳是从腋下绕到背后的。
从头到尾,芈蘅没有催他,也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脖颈后面一小截肌肤,让他够得到后颈的系绳。
最后一根系绳解开了,繁复的外袍从她肩头滑落,堆在榻边,像一片褪下的云。
她身上只剩一件素绢中衣,领口绣着浅银色的兰草纹,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
赵括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赵括的脑袋里只剩下《诗经》里的这句。
芈蘅的容貌并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她的眉目偏于清冷,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
赵括看着她,忽然觉得晋阳城外的匈奴骑兵、邯郸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秦人虎视眈眈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离他很远。
“夫君?”芈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赵括回过神来,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芈蘅,”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是想说......如果......你是否愿意......?”
芈蘅懂他的意思。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脸颊上那层淡红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的手又不自觉地绞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咬字很清楚。
“夫君临危受命,以残兵抗强秦而胜之,初领兵便能胜过秦白起,”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反复想过很多遍的结论,“春申君说,长平君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列国之间想与之结亲的人不知凡几。他问妾身愿不愿意,妾身说......”
她顿了顿,耳根又红了一层,但还是把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