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踏上旅途的少年与少女,彼此不太熟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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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聊外面的风景。”他回过神来,指了指窗外一片浅滩,“对岸那几棵是青枫,再往北一些会有更多的野竹,灵溪江中游两岸几乎全是。”

“哦?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画地图画的。地图上有标注这些。”

“那你亲眼见过没?”

“……没有。”

“噗。”

云涧雪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像一杯烈酒被倒进了冰水里,溅得到处都是。

“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亲眼见过呢。”

“画过了当然就记住了。”宋青辞说,“我总不能一点用都没有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要是放在昨天,他只会咽下去。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云涧雪拿折扇敲了敲手心,瞥了他一眼,“一个连渔阳都没去过的青洲本地人,本小姐还是头一回见。”

“彼此彼此,”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一个差点连钱袋都丢了的瀛洲大小姐,我也是头一回见。”

“你——”云涧雪折扇啪地一收,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过分。

但她的嘴角分明在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住。

云芷柔站起身来,端起茶壶,往云涧雪面前空了的杯盏里重新斟满。

她的动作很轻,裙摆在编花席子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转过头,眼神在宋青辞和云涧雪之间轻轻略过,一个极淡的微笑浮上了她的眉梢。

然后她退回到茶案边,开始从壁柜里往外取新的茶叶。

陆云昭看了云芷柔一眼,又看了宋青辞一眼,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回窗外。

那目光里有几分飘忽,但不是敌意——只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洒进来,把舱内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

午时,船在渔阳渡口停靠下来。

渔阳只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小县城,甚至远没有驻云津那般热闹。

渡口边一排低矮的木房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简陋的茶棚,棚顶的布帘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码头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平时少有人来,空气里有河水的湿润混合着稻草和柴火的烟火气。

云涧雪率先跳下船板,踩在渡口的青石阶上,四处望了望,鼻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折扇一合,便往渡口石阶旁一处最热闹的摊位快步走去。

那是一个支在炭炉上的小摊,铁丝网架上搁着几只剖开的河蚌,蚌肉在壳里被炭火烤得咕嘟冒泡,撒了粗盐和香草碎末,咸鲜里透着河水的清甜。

此时云涧雪脸上的妆容已被云芷柔悄悄添了几笔。

眉尾微微上扬,颧骨打了极淡的阴影,比早上那副“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模样更添了几分利落的俊朗。

下船前云芷柔捧出一盒胭脂,笑盈盈地拿着笔刷凑近自家小姐:“小姐,要不我再给你添几颗雀斑?这样更像一位常年在外的公子。”

云涧雪当场便坚定地拒绝了。

此刻她那副俊朗的外形配上掩不住的贵气,往人群中一站,几个行人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迟疑,大概是琢磨这是哪家名门的小公子出游。

宋青辞站在船头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云涧雪今天穿了男装之后,他还真没认真画过她这个模样。

他从行囊里抽出纸和笔,几笔便勾下了她站在人群中的侧影——微扬的下巴、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领口、还有那双正发亮的眼睛。

云芷柔和陆云昭好奇地伸过头来看了看他的画。

云芷柔看完之后无奈地笑了笑:“小姐总是这种脾气,以后你会更明白的。”

她朝陆云昭望了一眼,又跟了一句:“云昭,还不快过去照看着小姐。”

陆云昭收回落在宋青辞身上的目光,转身朝那摊位走去。

云芷柔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偷偷凑近宋青辞耳边,压低声音说:“其实是以防万一让他过去付钱的。”

宋青辞神色古怪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在榕树下也是云芷柔替云涧雪掏的铜钱——似曾相识的情景。

他忍不住在心里跟簪青说:“以后这付钱的工作会不会轮到我头上?”

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你觉得呢。”

“……当我没问。”

老婆婆本来是蹲在摊后拨弄炭火的,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过来,抬头一看。

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俊俏少年正弯着腰往她摊子上看。她愣了一瞬,下意识站起来把粗糙的围裙理了理。

直到她望见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毫无遮掩的新奇,才放下心来,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小公子,来一只?很新鲜的咧。”

她说的是灵溪这边的方言,语速很快,尾音往上飘,云涧雪几乎一句都没听懂。

云涧雪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朝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宋青辞望去。

宋青辞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放慢语速,用尽力模仿的灵溪话音和老婆婆交谈起来。

他的灵溪话磕磕绊绊,每句话都要顿一下想措辞,但勉强能把意思传到。

老婆婆听出他是本地人,笑得更加亲切了些,指着网架上的河蚌说了什么,又比了个手势。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数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她说什么?”云涧雪歪着头看他。

“说这河蚌是今早刚捞上来的,用本地的粗盐和香草烤的,很新鲜。”宋青辞直起身,“还说你长得很俊。”

云涧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老婆婆将煮好的河蚌递过来,一共七八只,每一只都壳口微张,露出里面白嫩的蚌肉,香气裹着炭火的余温往两人脸上扑。

云涧雪抢了一只去,掰开壳就往嘴里塞。

“烫烫烫烫——”

她被烫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贝齿咬着蚌肉不敢松口,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音节。

但她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之后才露出一个得意又狼狈的笑容。

宋青辞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意外,大概是已经开始习惯了。

他默默将另外几只用油纸包好,转身走到云芷柔面前,将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的,”他压低声音,“还有松老和……陆兄。”

宋青辞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两只烤河蚌,没有在摊子旁站太久,径自走到渡口边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咬了一口——烫、咸、鲜,蚌肉的韧劲在齿间停留了片刻才被嚼开。

粗盐的咸和香草的微辛混着河水的清甜,咽下去之后舌根还泛着一丝淡淡的回甘。

他以前从没吃过这个,打小他就与美食无缘了。沈老头不会做饭,父子俩的餐桌上最常见的东西是饼摊的粗粮饼。

眼前是午后的灵溪江,水面被日光照得发白,几条小渔船正慢悠悠地划向下游。

岸上的柳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下有个老人在编竹篮。河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味道。

他拿着那只还没吃的河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他从行囊里抽出纸和笔,用手掌垫着纸,右手蘸墨,边看边画。

蚌壳的弧度、壳背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蚌肉从壳口里鼓出来的形状,他一笔一笔描下来。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被炭火烧得发黑的铁丝网架和旁边正弯腰翻蚌的老婆婆,顺便把摊子的模样也勾了上去。

画完之后他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烤河蚌。渔阳渡口。味咸鲜,韧。”

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飘出来:“你这是在作画还是在记账?”

“都可以算。”宋青辞头也不抬,“感觉作一本‘食珍记’也不错,记录这一路上遇到的美食,免得以后忘了。”

“吃货。”

“不是吃货,这是旅行的乐趣。”他一本正经地纠正。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忽然多了一颗脑袋,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侧,正歪着头往他画稿看。

她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画上那只河蚌,偏过头来看他:“宋青辞,你在画什么?”

宋青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烤河蚌,再看了一眼她。

纸上画着河蚌,手里拿着河蚌——这位大小姐问他在画什么,但她的目光分明没有落在画上,而是一直盯着他手里那只还没咬过的河蚌。

他沉默了一息,尽量用平时那种从容的语气回答:“……在画河蚌。”

“哦。”云涧雪应了一声,眼神还是没从河蚌上移开。

“云小姐,你自己的那一份呢?”

“吃完了呀。”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扑闪。

“……那可以再去买一只。”

“远嘛。”她拉长了尾音。

从渡口石阶到他坐的这块石板,大概只有二十步的距离,这大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比他想象的更精湛。

就在这时,云涧雪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非常若无其事的语气补了一句:“咦,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宋青辞看着她,她歪着头,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好奇,但眼角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他以前觉得云涧雪是那种纯傻白甜,现在看来——傻白甜大概不会用这种迂回战术来讨一只河蚌。现在感觉用古灵精怪来形容她倒是更加合适。

宋青辞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嗯,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他将手中那只仍然温热的河蚌递了过去,“云小姐,给你吃吧。”

“嘻嘻,谢谢”云涧雪伸手将河蚌接过,“也别叫我云小姐了,显得多生分,叫我涧雪就行。”

宋青辞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他觉得直接叫眼前这位名门小姐的名字感觉怪怪的,以后都会不太方便,但似乎她又提出了请求......

“嗯,那就......阿云。“

“阿云?”云涧雪伸手接过,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有趣的光芒——像一只猫忽然发现新玩具的那种表情。“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呢。”

“咳咳......普通称呼罢了,驻云津这边都这么叫。”宋青辞假装在认真收拾东西,声音平平淡淡的,实则心虚的不行。

这个称呼是他刚想出来的,似乎不显的疏远,但也不是很亲近的样子,没想到......

“那既然这样,”她咬了一口河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我就叫你阿辞了。”

“我觉得你还是叫我全名——”

“不要。”她答得又脆又快,然后继续咬河蚌,嘴角沾了一点粗盐,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宋青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扶了一下额角。

远处渡口边,云芷柔正站在船头,远远看着石阶上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她手里还端着刚才泡好的茶,热气已经淡了些,但她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她看着自家小姐和那个少年画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只觉得这场旅途大概会变得很有趣了。

踏上旅途的少年与少女,好像开始熟悉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