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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辞将信将疑地调动体内的灵韵缓缓注入那个小香囊中。
一阵极淡的波动之后,他感觉到意识里多了一个隐约的空间,大约有一口大木箱那般大小。
他将新买的册子靠近袋口,只见一道微光掠过,手中便轻了,他又试探着将那包旧衣裳也送进去,同样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人间世,想了想,还是让它留在原处。
“难怪你的袖子里可以藏那么多东西。”他朝云涧雪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哼——刚才谁在那里一脸惊讶的样子。”云涧雪把头转回去,迈开步子往前走。
宋青辞快步跟上,两人现在一黑一白,在织造坊沿街并肩穿过,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结伴出游的意味。
“那我很好奇了,”宋青辞忽然开口,“你既然有这样的百宝袋,那之前在驻云津的钱到底是怎么丢的。”
“多嘴,你这没良心的,刚才白对你这么好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发冠上的银簪被河风吹得轻轻晃荡。
———
杂货坊位于灵溪城的西南角,这里与水街坊的食肆酒楼、织造坊的纸墨绸缎又不同。
沿街多是日用百货的铺子——南北货、药材行、铁匠铺、裁缝店,一家挨着一家,店面都不大,招牌却一个比一个热闹。
空气里混着打铁铺飘出来的炭火气和药材行门口铜锅里煮着的药草清苦味。
偶尔裁缝店伙计站在门口拍打新缝好的棉袍,扬起细碎的棉絮在日光里飞舞。
连接织造坊与杂货坊的兰汀桥虽不如灵溪桥那般宽阔气派,却也是三孔石拱。桥头两侧依旧摆了不少摊位。
宋青辞指了指桥下,说听说明天这里会先办竞灯大会,而灵溪桥那边则是花灯会的主会场。
云涧雪说那明天可以先来这里看看。
两人边说边走,正要踏上桥面的时候,几乎同时放慢了步子。
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算不上俊朗,打扮却极为扎眼。一身鸦青色广袖长袍,衣缘与领口滚着宽边金线,在日光照射下如碎金流动。
手中摇着一柄描金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侍从。他站在桥面正中央,周围行人似乎都下意识绕开他走。
宋青辞注意到的是他的神情。那是一种权贵子弟在街市上偶然瞥见新奇猎物时的表情——不怀好意,且毫不掩饰。
不过那目光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身边的云涧雪。
宋青辞心里咯噔了一下。来者不善,是被他看出来了么。
他侧头看了一眼云涧雪,今天云芷柔似乎没来得及给她画太多修饰脸型的妆。
她本就生得五官明艳,此时在一身白衣映衬下,眉目间那份独属于少女的明媚与清丽便藏不太住。
虽然宋青辞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场景,但当真遇上时,心里还是紧了一瞬。
不过——簪青说过云涧雪的修为很高,再加上她的身份,倒霉的应该是对面才对。
云涧雪似乎也察觉到了那道黏在身上的目光,却毫不在意,脚步仅仅是顿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迈,仿佛前方空无一物。
宋青辞见状也跟上,两人离那贵家公子越来越近,对方也并未出声。
就在即将从他身侧走过之时,那人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折扇横在两人面前。
那出手竟颇为迅猛,扇面展开时隐隐带着劲风,不过并未触及二人,只是将去路拦住。
“修士。”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极快地掠过,“不过似乎只是初入第四境,不足为惧。”
那贵公子侧转过身,将描金折扇展开轻摇,目光越过扇面直直落在云涧雪脸上。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濯字,是这灵溪城周家的人,今日见两位公子气度不凡,觉得有缘——可否赏脸共餐一顿?”
他虽然口中说着“两位公子”,但眼神自始至终只盯着云涧雪一个人。
宋青辞在这一刻确认了一件事——这人不是发觉了云涧雪的女儿身,他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而且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不自觉地踏前了半步,黑色的袖袍微微拂过云涧雪的手背,身形将她挡在侧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这么做,只是在对方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动了。
周濯眼睛微微一眯。宋青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透出的审视与威胁,还有一丝隐隐透出的危险气息。
那是真实的杀意,不是市井斗殴的虚张声势。
“什么周濯,从来没听说过。”
一只手轻轻拨开宋青辞挡在她前面的手臂,云涧雪从他身后走到身前,抬头看着周濯的眼睛。
她没展露出什么气息,但宋青辞总觉得她身上有股无形的势,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我只知道,敢拦本公子路的人,都会很惨。”
周围的行人看到桥上起了争执,早已自觉地在他们外围避开一个半圆,低头匆匆走过,谁也不愿多停一步。
周濯身后那名家丁见自家主子被如此轻慢,立刻踏前一步,指着云涧雪高声喝道:“你可知道我们大公子在这灵溪城是什么存在!”
周濯却举起另一只手拦住了那名多嘴的家丁。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云涧雪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极为克制的笑意,语气听着有礼温和,仿佛这只是一场误会。
“诶,两位对此地也还有些陌生,不要怠慢了人家——万一以后还是朋友呢。”
宋青辞一眼便看穿了这番做派,这人不过是在唱白脸而已。
云涧雪笑了。那笑容依旧明媚动人,但宋青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变得有些陌生。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抱着酒葫芦啃灵果的云涧雪,也不是那个在桥头跟老妇争论“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的阿云。
那是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属于云家六小姐的危险表情。
“既然你刚才敢拦我的路,那不管你是谁,都得付出些代价。”她指尖一划,然后身形一转,拂袖往桥的另一端走去了。
周濯站在原地,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正欲发作踏前一步,只听见“啪嗒”一声脆响——什么东西落在了青石桥面上。
他低头看去,自己手中那柄描金折扇的上半部分不知何时已经从中被斜斜斩断,断面光滑平整。
周濯握着光秃秃的扇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宋青辞也有些惊讶,他根本没有看到云涧雪出剑。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灵韵的波动。
那道剑意,如果那是一道剑意的话——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于空气里,只是在等待她让它落下而已。
这便是真正的修士么。大道之相,内蕴其中,不显于外。
他此时心中那股气势似乎也更加猛烈了。他握住腰间刀柄,向前踏了一步。
周濯猛然回神,他哪里不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背后的家丁也慌了手脚一拥而上扶住自家公子,却被他一个踉跄带得差点一起跌倒。
宋青辞并未再向前,只是学着他刚才那副轻慢的神情,眯起了双眼,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刚才那位啊,可是我的东家。”
他把刀锋缓缓推出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桥面上。
在他对面的周濯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残留的从容。
“阁下如果再惹恼她,后果可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了的。”
宋青辞将刀收回鞘中,迈开步子走了,恰如刚才的云涧雪。
云涧雪已经在桥的另一头等着,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个熟悉的模样。两人继续往前走着,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不曾发生过。
“阿辞——你还挺威风的嘛。”云涧雪边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哈哈,完全想不到原来阿辞你也能说出那种话来。”
“这还不是仰仗了我们云六小姐的威势。”宋青辞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那是。”云涧雪扬起下巴,走路都带了风,步子里满是得意,“所以以后要更加尊敬我些,听到没有。”
宋青辞看着她在前面趾高气扬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周濯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有——刚才你叫我那个‘东家’的称呼倒是不错。”
云涧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郑重地说道:“以后在外人面前都要这么叫。”
宋青辞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住了笑,假模假样地朝她做了个揖:“好好好——那多谢东家赏口饭吃。”
云涧雪被他这副装出来的恭敬逗得眉眼弯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这点你还是还是挺行的嘛。”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加轻快。
宋青辞看着前方的道路,想起刚才在桥上他拔刀的那一刻。
那举动确实有一半是因为知道云涧雪在身后——她那么强,对方不可能真的伤到自己。
但还有另一半,是他发现自己心里并不抗拒往前踏出那一步。
这让他隐约想起了簪青问他那个问题——“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杀过人。”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他将目光移向一旁正捂着肚子笑出声来的云涧雪。
唉,要是有个硬朗的靠山,似乎什么麻烦都不成问题了,连带着做选择的时候都可以更随心些。
他忽然也很想和云涧雪一样放声大笑,就站在这人来人往的杂货坊街头,管他什么周家王家。
那一年跟着东家混的日子,还真是潇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