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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腰牌,他迫不及待拿起那卷兽皮。
兽皮缝得很结实,用的是牛筋线,千年不腐。
他小心地解开那些线结,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张,纸张上是一笔工整的明代小楷。
前面的字迹刚劲挺拔,力透纸背,能看出写字的人曾经是何等意气风发。
后面的字迹渐渐枯涩,渐渐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下。
陆景铭定了定了心神,开始读。
“我,方擎,大明戚继光麾下火器营参将,亦是此世匈奴之主——头曼单于。”
第一行字,就让陆景铭呼吸一滞。
戚继光?
那个抗倭名将?那个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戚家军?
“我本大明军人,一朝意外,竟得双向穿行之能,流落至一千八百年之前的战国乱世。”
“刚到此处,我在茫茫大草原跋涉七日,差点饿死。是一支游牧的匈奴部落救了我……”
“我身怀大明火器、练兵阵法、海防战策,在这片蛮荒之地,足以横扫天下,称王称霸。”
“可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大明,只有戚公……”
陆景铭的手微微发抖。
他继续往下读。
“戚公继光,乃我大明第一神将,一生戎马,平倭寇、守北疆、练强军、筑长城……”
“若他能一直掌兵权,蛮夷铁骑根本不敢窥关,大明绝不会落得后来那般下场。”
“只要他在,大明便有柱石,至少还能挣扎数十年,甚至有中兴之望。”
“可张居正一死,戚公便被皇帝清算,遭言官轮番弹劾,被扣上张党余孽的罪名……”
“我曾无数次穿回大明,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保他一命。”
“可我不敢轻动天道,更无力对抗整个朝堂的倾轧。”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罢官夺职,赶回蓬莱老家,最终贫病交加,孤苦凄凉而死……”
陆景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历史书上记载戚继光的那两行冰冷文字:戚继光,晚年被罢官,郁郁而终。
他继续往下看。
“我能在这千年之前称王称霸……”
“能以火器震慑草原,能以兵法定乾坤……”
“却偏偏救不了那个能救大明的人……”
“我空有通天本领,却万般无能,护不住头顶的日月……”
“戚公一死,我知大明气数已尽。”
“可我仍不死心,妄图在这边积蓄力量,练精兵、造火器,待他日回归,力挽狂澜。”
“我在这草原经营数载,终成匈奴单于,而当年那个小部落,如今已是控弦数万的草原霸主。”
“等我终于准备充足,再次穿回大明时……”
“世间早已换了人间。”
陆景铭的呼吸停住了。
“京师陷落,崇祯自缢,清军入关,江山易主……”
“我回去了,可日月不在了。”
“故人不在了。”
“天地茫茫,再无一片寸土,是我大明河山。”
“日月已改,山河已碎,再无归处。”
“心死之后,我重返草原……”
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枯涩颤抖。
“我兴致阑珊,再无争霸之意,每日醉生梦死,终日以游猎度日……”
“我的亲生儿子,为了单于之位,竟趁此机会,在猎场以鸣镝射我,欲置我于死地……”
“万箭齐发之下,我心已成灰……”
“既不忍骨肉相残,亦不愿再恋权位。”
“万般无奈,我只能佯装身死,借火器烟火遁走,从此隐于深山,与日月为伴,与草木同枯。”
“世间再无头曼单于,再无戚家军方擎。”
“我只是一个,两世飘零、无家可归、故国已亡、亲人反目的孤魂……”
“此后余生,我便闲云野鹤,终老山林,不问世事……”
“这一生,纵横两世,空有一身本领,到头来,一事无成……”
“能救者,救不得;”
“能归者,归不得;”
“能守者,守不住。”
“若有后世同路人,见此文字,知我曾为大明军人。”
“勿忘这万里草原之下,埋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痛与悔。”
手记的最后,是那两行诗:
双悬日月照乾坤。
满目山河无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