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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从容,狠狠扎了钟繇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在生死前的模样,哭的、喊的、跪的、拼的,却从没见过谁被重兵围困,还能像在自家喝茶一般松弛。
他凭什么?
钟繇的手僵在半空。
命令到了嘴边,生生咽了回去,一句话也没吐出来。
张既在旁看着,眉头微锁。
他不知钟繇为何迟疑,只知此刻半点都拖不得,如果陈外那三千西凉军听到风声,他们此刻握有的一丝胜算便会荡然无存。
“司隶?”他低声提醒了一句。
钟繇没有理他。
钟繇的目光仍锁在陆景铭身上,如铁锁扣死,再难松开。
陆景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在死寂的内厅里,字字清晰:
“钟司隶,你可曾想过一件事?”
钟繇未语,眉梢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为曹公奔走多年,得到了什么?一个司隶校尉的虚衔?关中半壁残局?还是他半点真心信任?”
他稍顿,唇角微挑,“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曹操从未真正信过你。遣夏侯渊前来,名为相助,实为牵制。胜了,功劳归渊;败了,黑锅你背。这点,你比谁都明白。”
钟繇面色不变,指节却悄然收紧。
“那又如何?”他嗓音微哑,“钟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曹公于我有知遇之恩,不能……”
“不能背叛?”陆景铭径自打断他,“钟司隶,我没让你叛曹。我只是想让你看一看另一个天下。”
厅内一静。
所有人目光都聚在陆景铭身上,不明其意。
陆景铭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扇,晨光涌入,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金光。
他抬手指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你治理关中多年,见过多少饿殍遍野?多少家破人亡?”
钟繇默然。
“你可知我为何能在陈仓立足?非兵多城坚,只因陈仓百姓,能吃饱饭。”
他回身看向钟繇:
“红薯、玉米、神泥……并非天降。它们来自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世界。那里人人饱腹,户户安居,无战乱,无饥荒,哪怕最底层的百姓,也能安稳度日。”
陆景铭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如锤,砸在钟繇心上。
“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所求为何?不过是辅佐明君,平定天下,让百姓安乐,不是吗?”
钟繇嘴唇微动。
“可放眼天下,曹操、刘备、孙权,谁真正管过百姓死活?他们争的是地盘、是权力、是九五之位。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筹码。”
陆景铭缓步走到钟繇身前三步处,目光直刺对方眼底。
“跟我走。去我来的地方看上一眼。若我有半句虚言,回来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内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钟繇久久望着陆景铭的眼睛。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威逼,只有一种近乎赤诚的恳切。
混迹官场半生,真伪虚实,他一眼便能看穿。
他想起年少读《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想起初入仕途时的自己,对天立誓,要做清官,要治下百姓皆得温饱。
那些理想,早已在权谋倾轧中磨得黯淡。
可此刻,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真有一处人间,人人能吃饱饭。
他的心,轻轻一动。
只这一动,便足以让他做出一个疯狂至极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