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水调歌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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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西跨院的油灯还亮着。

薛明阳打了三个哈欠之后,被顾辞撵去睡觉了。

顾辞独自坐在书案前。

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磨好。

窗户开了半扇。

九月十二的月亮还差两分圆满,但光已经很亮了。

月色铺在窗台上,连桌面上那方旧砚台里的墨汁,都映出一层冷白。

中秋文会,写月亮。

这道题太宽了。

前世那些写月亮的名篇,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首。

李白的《静夜思》,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杜甫的《月夜忆舍弟》。

但这些都不够。

文昌山上坐着的,是全县有功名的人。

秀才、举人、各家书院的山长。

还有可能从南阳府来的大人物。

一首五言或者七言,压不住场子。

顾辞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脑子里浮现出四个字。

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首词在地球上被称为中秋词的千古绝唱。

苏东坡写它的那一年,是丙辰中秋。

他与弟弟苏辙已经七年没见。

大醉之后,对月怀人,一气呵成。

词里有豪情,有柔情,有哲思,有释然。

开篇“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气魄直追屈原天问。

中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从天上落回尘世。

收尾“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十个字写尽天下所有的思念与祝福。

顾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全词。

好。

就是它了。

他没有急着动笔。

将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搁在腹前。

月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在宣纸上拉出一道清冷的白线。

顾辞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这首词不能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用的是宋代的词牌格律。

大奉虽然也有词牌,但格式上有细微的差异。

比如上阙第四句,宋制习惯用仄平仄仄平,大奉的水调歌头则偏好平仄平平仄。

差一个字的平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另外,原词里有一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宫阙”二字在大奉有特指,专门用来称呼皇帝居所。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在中秋文会上写“不知天上宫阙”,容易被人揪住做文章。

得换个说法。

顾辞从笔架上取下羊毫,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宣纸上。

他先把苏轼的原词完整写了一遍,然后在需要调整的地方画了圈。

一共七处。

三处是平仄微调,两处是用典替换,还有两处是措辞润色。

改完之后,他将草稿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

从头誊写。

一笔一划,极慢。

写到“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这三句不用改。

因为这三句写的不是皇宫,是天上。

是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既渴望飞升又舍不得人间的纠结。

这种纠结,不分朝代。

顾辞将最后一个字落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放下笔。

他将词稿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通顺。

格律合规。

没有犯大奉的忌讳。

而且那股子浩然开阔的气韵,一个字都没有折损。

顾辞将词稿对着月光举了举。

墨迹未干,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他把词稿小心地摊在桌面上晾干,吹熄了油灯。

月光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顾辞躺在床上,枕着手臂,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奶奶在灶台前弯着腰吹火的背影。

母亲搓麻绳搓到手指渗血还在咬牙干活的样子。

妹妹顾念捧着碗小口小口舔的模样。

还有父亲顾仲义。

那个迂腐的、头铁的、考了十几年连童生都没考上的男人。

“但愿人长久。”

顾辞轻声念了一遍。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翌日。

清晨的阳光照进西跨院的时候,薛明阳已经坐在书案对面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呼噜呼噜往嘴里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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