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秋风故人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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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清河县的天一日比一日高。

城南街上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

薛明阳坐在西跨院的石桌前,两只手撑着下巴,对面摊着一张空白的洒金笺。

他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大字。

着急。

“辞弟。”

薛明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怜巴巴。

“第四封信,你是不是忘了?”

顾辞坐在对面,没有打击薛明阳的心态。

“没忘。”

“那你快写啊。”

薛明阳急得搓起了手。

“上封信送过去都那么久了。沈姑娘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顾辞把书翻过一页。

“没动静就对了。”

“啥意思?”

“前三封信,一封热烈,一封含蓄,一封家常。”

顾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第四封该写什么?”

薛明阳想了想,两只手一拍。

“继续写情诗啊。越肉麻越好。最好写得沈姑娘看一眼就脸红,看两眼就掉泪,看三眼就……”

“就觉得你是个轻浮的登徒子。”

薛明阳的手僵在半空。

“不至于吧。”

顾辞合上书。

“三封信下来,沈姑娘对你的印象是什么?”

“有才华,有深情,还有点豁达?”

“对。这是你在她心里的模样。”

顾辞将那张空白洒金笺拽过来,搁在手边。

“可模样这东西,立起来容易,塌下去更容易。你再写相思,她只会觉得你翻来覆去就这一个调调。”

薛明阳皱着眉头消化了半天。

“那写什么?”

“写秋天。”

“写秋天?”薛明阳一脸茫然,“我给人家写情书,写秋天干什么?”

顾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日头偏西,槐树影子拖得很长。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你看过秋天的稻田吗?”

薛明阳跟出来,茫然摇头。

“我家做绸缎生意的,种稻子这事儿跟我不沾边。”

顾辞伸手拂掉肩头的落叶。

“我在清河村见过。”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

“秋天的时候,稻田一片金黄。风吹过去,稻穗弯着腰,像是在跟谁鞠躬。天很高,云很白。站在田埂上,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明阳托着腮帮子听,听得入了神。

“然后呢?”

“然后你会想起一个人。”

顾辞转过头来。

“你不用告诉她你想她。你只需要告诉她,你看见了这片秋天。她自然就懂了。”

薛明阳的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蹦出一句。

“辞弟,你才九岁吧?”

“嗯。”

“那你怎么比我一个十四岁的大男人还懂这些?”

顾辞没接话,走回石桌前坐下。

他从笔架上取下毛笔,蘸了墨。

笔尖在洒金笺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薛明阳赶紧凑过来,脖子伸得像只鹅。

顾辞写得不快。

一笔一画,字迹清隽舒展。

信的正文和前三封一样,是几句家常话。

说入秋后天凉了,提醒她添件外衫。

说城南街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铺子,下次路过可以尝尝。

说书院最近在讲《孟子》,有些话读起来挺有意思的。

寻常话,温吞话。

薛明阳看着看着,嘴巴撇了起来。

“就这?跟唠嗑一样。”

“你急什么。往下看。”

信的末尾,顾辞笔锋一转,留了一阙小令。

薛明阳将目光移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净沙。”

“秋。”

“长空雁过,远山如黛,金穗千顷风斜。”

“篱边黄菊,炊烟三两人家。”

薛明阳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顾辞。

“这写的全是风景啊,什么远山啊稻田啊篱笆啊。一个字都没提沈姑娘。”

“你再看最后一句。”

薛明阳低头。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薛明阳的嘴巴慢慢合拢。

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秋风落叶时,最忆故人来。”

念完之后,他愣在那里。

过了好半天,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辞弟。”

“嗯。”

“我觉得……我要是沈涟漪,看到这句话,能哭一宿。”

顾辞把笔搁回笔架上。

“那就对了。”

“不写想她,可每一个字都在想她。前面写了那么多秋天的好风景,到最后才说一句——看见这些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人是你。”

薛明阳猛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他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往石桌上一搁。

“老规矩,二两。”

顾辞将荷包收入袖中。

“信写完了,送信的事你自己安排。”

“还是老法子,夹在布样里?”

“嗯。这回多夹两块秋款的面料。入秋换季,商户之间换布样本就正常。”

薛明阳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洒金笺折好,贴身揣进怀里。

“辞弟你放心,这封信我豁出命也要给她送到。”

顾辞端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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