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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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秋十四年,五月十三,恰是夏至,天高云淡。

永嘉坊西南角的一座宅院内,榴花开得正灼艳,蝉鸣异样的声嘶力竭。

——“浮玉含血喷人,怀藏祸心,为达成自己目的妄下定论,罔顾我们性命,请大人明鉴!”

悲愤恐惧的声音落下后,偌大的府邸前厅有一刹的寂静。

镇妖司司直李诉站得如同一棵笔挺的松,盯着脚边那截恍若还在跳动的猩红舌头,忍着吞咽唾液的本能,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段舌子长而尖,切面光滑平整,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气呵成斩下。而不远处散乱着血肉骨骸,块块切割均匀,大小相似,偌大的前厅如被鲜血撒洗过,楼宇亭榭,房梁漆柱,巨石古木,莫不是血淋淋一片,像才刷了层新鲜的红漆料。

若再定睛细看,会发现这些东西上还附着着一层微薄的黑色火炎,像嘶声亮出獠牙的小蛇,在风中“呲”一下,又不甘地熄灭。

腥臭浓烈的热气在空气中蔓延。

许多爬虫受这气味吸引,相继拱出地面,只是一挨上那些尸块,就顷刻间绝了生机。不多时,石子路上已铺了厚厚一层死物。

此情此景,叫人毛骨悚然。

任谁看了,脑中都会浮现出两字:妖邪。

也确是如此。

血与尸骨都来自妖邪鬼面髅。

它是镇妖司本月捕捉的第三十五只妖物,在万妖录中排名并不高,司内出动了一支小队来对付它,按理说不该出意外,可偏偏就出了意外。

声泪俱下的恳切之音久久未得到回答,李诉没忍住抬些头观察他口中“大人”的脸色。

大人来了两位,当先的那位是镇妖司副使,名叫纪檀,若论官衔,几乎是李诉的顶头上司,而今妖邪行迹猖獗,她出现在司内的次数并不多。

此时脸色不算好看。

——任谁遇上这样的事,都好看不起来。

这绝对是李诉进镇妖司上值以来接手过最棘手的情况。

跪伏在地上的三人说起来还是同僚,同朝为官,一人是上牧副监,一人是大理司直,现下如泣如诉大力陈情的是灵台郎。

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和妖扯上联系。

还恰好被浮玉的人逮了个正着。

半个时辰前,镇妖司收到消息,鬼面髅出现在坊间,造成伤亡数十人,司内小队第一时间赶到,但晚了一步——浮玉的一支队伍在离此处不远的酒楼里用午膳,情况特殊,他们先出手了。

事情若只发展到这,也没有李诉什么事。

他领的是文职,并非捉妖人员。

是因事后两支队伍按惯例对附近地域进行扫查,一查,却查出了这三人,以及些违禁之物。

浮玉看过东西后,一口咬定此三人与妖物勾结,要将他们带回镇妖司受刑审讯,这三人自然不服,一个劲为自己辩解,反指浮玉不分青红皂白,狐假虎威血口喷人。

事态发展到后面,已然演变为浮玉直言他们掌握着剥离记忆的术法,既然这几人问心无愧,敢否一试,而这三人立时惊叫,瑟瑟躲至镇妖司队伍之后,叱骂对方要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场面一度难以收场。

李诉这才接到通知,急惶惶来了。

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人还没站定,浮玉的“最后通牒”已经劈头盖脸砸下来了。

出来传话的少年伶牙俐齿,似笑非笑,唇边弧度带着些讥嘲意味,话语相当直白。说他们远赴人间,领的任务是捉妖除秽,可不是陪朝廷官员玩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游戏,若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你们的官员犯了事不过进大理寺走一回,抓了放放了抓,倒是打得一片热络,他们在前头捉妖岂不跟鬼打墙似的摸不着头脑。

镇妖司若执意为这几人遮掩,那他们日后的行动就与司内分开,不受调遣,两边各干各的。

至此。李诉明白了。

难怪浮玉的队伍会因一只排名不高的妖物逗留。

原来是在这等着。

可怜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七品官,既没有办法给这三人的行为盖棺定论,也没法一锤定音答应浮玉脱离镇妖司的要求。

李诉夹在两者中间,就跟被架在火上烤没什么区别,连被浮玉术法钉在半空中的庞然妖物都好像没那样可怖了。

好在浮玉见他做不了主,又让不了步的模样,没有耐心刁难,更没耐心接着周旋,留下句“祈盼抉择,静候佳音”后扬长而去。

李诉给司内发了求救信息,一边清理现场,一边等能做决定的来。

千等万等,等到了日理万机的纪副使,他如蒙大赦,将其间变故如实禀告,哪知没等话说完,变故陡生。

那头被浮玉术法擒获,又被紧紧束缚在半空的巨大鬼面被无数根细丝同时切割,热血霎时喷涌,肉屑飞溅,尸块如天女散花般朝四面八方炸开,浇淋下来。

纪檀抽刀挡血。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这显然是浮玉的手段,是下马威,是警告,是示威。被这么一逼,一浇,再被那三人一嚎啕喊冤,谁能平心静气半点脸色不变。

纪檀压着眉将刀抛回鞘中,弯腰观察地面肉块的切面,半晌得出结论,回身对身侧人道:“用了月线。是浮玉的傀术。”

这时,有离开的随从回来,附在她耳边将犯事三人的身世家底逐一道出。

声音说大不大,说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见。

原来这三人官阶不大,但莫不与京中豪门望族沾亲带故。

说不好是不是受了指使。

事情更麻烦了。

听完,纪檀直起身,终于看向跪着请罪的三人,同他们说了第一句话:“明鉴。鉴什么?”

她面无表情,声音冷漠,指向尖锐:“朝中颁下的禁令,在你们眼中形同虚设?执意找死是么。”

两月前镇妖司组建,下的第一道法令就是禁召神弄鬼之流,禁邪祟污秽之物。

作为司内以冷酷出名的副使,纪檀仍是一如既往的犀利装扮,套着长衣长裤,外罩件薄鳞衫,胸前贴着面护心镜,上面陈列不少划痕,头发束成乌黑长尾,长眉英气,目光锐利。

她单手提着把横刀,刀柄上缠着红黄色的布条,上面沁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杀意蛰伏,喷薄欲发。

看上去是和哪个大妖打斗后径直赶来的。

说到“死”字时,肃杀之意扑面而来。

李诉挺了挺脊背。

“搜出来的东西呢?都在那堆着?”

问话的是跟纪檀一同进来的女子,自打进来后她就没说过话,在妖物炸得漫天开花的时候都不见只言片语。

李诉下意识站得更直了。

他并未忽视这位,能跟大人同时出现,说话做事还并不拘束的,自然也是大人。

只是相比副使,这位大人显得尤为神秘,观察起来无从下手。

她头上戴着顶幕篱,幕篱边上垂下的并非白色纱幕,而是几十道裁剪匀称长度到腰的布段,呈红黄双色,布料上画着各不一样的神秘符文,符文扭曲瘦长,将五官全然遮盖。

行走时衣摆下方露出一点小山纹和藻纹。

李诉愣是没看出这是什么官位的官服。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他一顿,立刻点头,朝前带路:“是。搜查出的东西都放到了一起,属下不敢乱动,预备移交善后组处理。”

小池塘边绿柳依依,及至跟前,堆放的东西变得一目了然。

八仙桌,铜盆,两耳香炉,烧了一半的仙香,一碟朱砂和一面小灵幡。再定睛一看,还有黑色的血,划成了块,像狗血。

“浮玉的队伍一口断定,说他们三人在白日招妖,鬼面髅就是被这些东西引出来的。”李诉心情复杂地陈述。

凭良心说,此情此景,不怪别人说。

如今的时节,上至公卿,下至贫民,无不惶惶,天不亮不出门,天一黑就回家,多纨绔的浪荡子弟都消停了,不敢再放肆饮酒作乐。

这些东西的出现,真是可疑。

女子站在八仙桌前,眼神从上方物件上一一掠过,在四脚香鼎和里面三截断香上多停留了会,像突然被什么气味呛了下,她闷咳一声,收回目光:“将他们带过来。”

纪檀挥手,左右随从很快将狼狈不堪的罪魁祸首们押至二人跟前。

男子的抽泣哽咽声一起,合着蝉鸣,池塘边同唱戏一样热闹起来。

李诉自觉让到一边,心想:来了来了,前因后果阐明,人赃俱获,现在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不知道副使会如何算这笔账。

纪檀见女子没有审讯的意思,不由抱刀环臂,俯视三个蠢货,选了最简洁有效的方式:“谁让你们来的,谁给的方法,知道多少,说吧。”

几人一怔,旋即各有各的词要讲。

纪檀打断他们:“现在是午时一刻,离我回司内交接还有半个时辰。继续诡辩还是如实交代,是我给你们的唯一一个选择。”

——“副使……纪副使!今日是夏至,我朝素有祭神祀祖的习俗,准备的祭品与往年无二,这、这怎能算违背禁令。”

纪檀的耐心只维持到他说完这句。这句过后,她垂眸,大拇指抵到了刀柄上:“浮玉方才丢下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们初来乍到,不是蠢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会死抓着不放。将你们押给他们审,朝廷丢不起这个人,现在我脑中仅有一个解决办法。”

“你三人自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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