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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去歇着。”陆怀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伤要治,饭要吃。此事关系兖州数十万生灵,也关系我青州安危,非一言可决。本官需与麾下仔细商议,明日……再予你答复。”
孙干被王根生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陆怀瑾和云浅浅。
云浅浅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皮纸,看了看,轻轻放在桌上。
“十万两,五万石……价码不低。”她看向陆怀瑾,“孙干最后那样子,怕是被你说动了根本。明日若再逼一逼,他未必不敢替刘景再加码。”
陆怀瑾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青州和兖州那条并不明确的交界线。
“价码再高,若是个填不满的窟窿,也是枉然。”他转过身,对云浅浅道,“去请郭先生、子龙将军来。另外,让云家商行在兖州边界的人手,动起来,我要知道最新、最准的消息,叛军到哪了,瑕丘城里粮价如何,人心怎样。”
“好。”云浅浅点头,转身吩咐。
小半个时辰后,郭嘉和赵云,关云长一前一后走进暖阁。
赵云甲胄未卸,显然是直接从营中赶来,脸上还带着风尘;郭嘉则是一袭半旧青衫,手里习惯性地拈着并不存在的胡须,眼神却锐利如鹰。
陆怀瑾言简意赅,将孙干求援及兖州情况复述一遍,重点点出“叛军本质是饥民”、“单纯平乱后患无穷”以及“刘景承诺的酬劳”。
赵云听完,浓眉一拧,抱拳道:“大人!末将以为,此战当出!”
他踏前一步,指着地图:“兖州与我青州毗邻,唇亡齿寒。若叛军破瑕丘,肆虐兖州全境,下一个目标,难保不是我青州富庶之地!届时战火蔓延,我青州百姓亦将遭殃!二则,大人正需战绩立威,震慑宵小。解兖州之围,救民于水火,正是彰显大人仁德与武略的良机!末将请命,愿率本部精兵为先锋,星夜驰援!”
郭嘉却微微摇头,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更清晰:“子龙将军所言有理,然亦有不足。兖州已是烂摊子,叛军虽乌合之众,但人数众多,且被逼入绝境,困兽犹斗。我军远道驰援,若陷入缠斗,粮草辎重消耗巨大,青州底子尚薄,恐被拖垮。更关键者,”他看向陆怀瑾,“即便侥幸平乱,然后呢?那几十万饥民,如何安置?兖州百废待兴,朝廷自身难保,这担子,最终是否会落到伸出援手的青州头上?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刘景此人,出身江东士族,素来看重门第权术。此番求援,承诺重利,却避而不谈权限指挥。若我军入境,缚手缚脚,听他节制,恐贻误战机,徒增伤亡;若不听,他反咬一口,污我青州军借救援之名,行吞并之实,于大人名声有损。此乃其二。故而,嘉以为,需慎之又慎。”
赵云眉头紧锁,想反驳,却又觉得郭嘉说的句句在理,一时沉默。
云浅浅一直没说话,此刻才轻声道:“郭先生顾虑的,是钱粮和名声的长远账。银子、粮食,云家可以调度,但若真是个无底洞,我也填不起。而且,”她看向陆怀瑾,“夫君,兖州若乱,商路必断,我们在东边的几处要紧货源和销路,也会受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怀瑾身上。
陆怀瑾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兖州”二字上,然后缓缓划过,落在青州东南方向那片区域。
“你们说的,都对。”他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子龙看到的是威胁和机遇,奉孝看到的是陷阱和代价,浅浅算的是眼前的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但我们不能只看眼前,只算小账。”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青州和兖州都圈了进去:“兖州,是我青州向东、向南的门户,也是连接中原腹地的跳板。它若彻底糜烂,成为匪窝,成为流民旋涡,我青州永无宁日,东向之路尽断。朝廷?朝廷自顾不暇,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最后遭殃的,还是百姓,还是可能波及的我们。”
“所以,此战,非打不可。”陆怀瑾的语气斩钉截铁,“但,绝不能按刘景的打法,也绝不能按朝廷平乱的老路子打。”
他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笔蘸墨。
“我们去,不是去当朝廷的刽子手,替他刘景杀人;也不是去当散财童子,白白替他填窟窿。”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飞快写下几个词,“我们去,是要去‘平乱’,更是要去‘救命’,去‘收拾人心’。”
“云长。”
“末将在!”
“你点齐八千精锐,其中必须包含所有会修路、搭桥、打井、建房的工兵营弟兄。再带一部分农具、粮种。五日后出发,不急行军,但求稳扎稳打,沿途宣传我青州‘以工代赈’、‘安置流民’之策。”
关云长一愣,随即眼中精光爆射:“大人!您是说……”
“对。”陆怀瑾点头,“我们的兵,不仅是去打仗的。告诉将士们,到了兖州,一手拿刀,保卫家园,解救被围的城镇;另一手,要拿锄头,拿工具。哪里有饥民,哪里就要有我们赈济的粥棚,有我们组织的垦荒队!要让兖州百姓看到,青州军来了,活路就来了!”
他看向郭嘉:“奉孝,你来拟定具体条款。明日交予孙干的答复,不是简单的‘去’或‘不去’,而是我青州援助的‘条件’。第一,我军需有独立指挥权,刘景可提供建议,但不得掣肘。第二,所有赈济粮秣、安置流民所需物资,由青州统筹,但消耗需兖州府库(若还有)及事后酬劳中优先抵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陆怀瑾笔尖一顿,在纸上重重写下几个字,推到三人面前。
纸上赫然写着:
“战后,兖州东部濒临青州之三县,民政、税赋、治安,暂由青州三省巡抚衙门代管十年,以助恢复,免再生乱。”
暖阁里落针可闻。
赵云倒吸一口凉气,郭嘉眼中异彩连连,云浅浅则轻轻抿了抿唇,露出一丝了然又惊叹的笑意。
陆怀瑾放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仿佛已能听到远方隐约传来的哀鸿与杀声。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告诉孙干,明日一早,来见我。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平乱’,什么是……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