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怀默·边关(2/2)

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anxiangxs.cc,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是!”

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程怀默没有走。他蹲下身,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倒下的弟兄。有认识的脸,有不认识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问什么。

程怀默伸出手,轻轻合上一个年轻士兵的眼睛。那士兵看起来比他还要小,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他想,如果这孩子在老家,应该还在田里干活,或者在私塾里读书。他死在这里,在这片没人记住名字的隘口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旁边一个老兵说:“他叫二狗。家里排行老二。刚来不到一个月。”

程怀默沉默了很久。“记下来。”他说,“把他的名字记下来。等他家里人知道了,来寻他的时候,好有人告诉他们,他死在哪,是怎么死的。”

“是。”

他站起身,转身走回营地。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去包扎。他先去看了那些活着的弟兄,一个一个地看,看到他们都还活着,才去找军医。

军医剪开他的皮甲,露出里面的伤口。刀伤不深,但箭头还嵌在肉里。军医用钳子拔出来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军医说:“你小子命硬,再偏一寸就伤到骨头了。”

程怀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的那杆枪,枪杆上的血已经冻住了,变成暗褐色的痂。

回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尉迟恭站在营门口,看着程怀默走过来的身影。他的左肩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但他走得很稳。他走到尉迟恭面前,单膝跪地。

“将军,末将回来了。”

尉迟恭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疤、左肩上的绷带和满身的血迹,沉默了很久。“你杀了几个?”

“不知道。”程怀默说,“末将记不清了。”

“伤了多少弟兄?”

“战死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三十余人。”

尉迟恭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北面隘口守住了,突厥人进不来。这一仗,你立了功。我会报上去的。”

“末将不是为了立功。”程怀默抬起头,“末将是为了活下来。”

尉迟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倔强的眼睛,想起很多年前在玄武门,也有一个人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程怀默,你和你高娘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为了要的东西,可以付出什么。”尉迟恭转过身,“去包扎伤口。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第二天,尉迟恭带着程怀默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便服、须发花白的中年人,坐在尉迟恭的营帐里,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程怀默没见过他,但他的背影让程怀默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人转过身来,程怀默愣住了。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老了,瘦了,但他认得。

“爹!”程怀默冲了过去。

程名振张开双臂,接住了他。父子俩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程名振的眼泪掉在程怀默的肩膀上,程怀默的眼泪掉在程名振的衣襟上。

过了很久,程名振才松开手,看着他的脸。“你长大了。”

“爹,您怎么来了?”

“我来边关办点事,正好路过。”程名振的声音很沙哑,“尉迟将军说,你在这里。我就想来看看你。”

他看着程怀默眉骨上那道疤,又看了看他左肩上的绷带。“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你高娘说得对,你跟你爹一样倔。”程名振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爹,”程怀默问,“念唐还好吗?知薇还好吗?”

“都好。”程名振说,“念唐在学医,学得很认真。知薇会叫哥哥了,整天追着念唐跑。”

程怀默笑了。“那就好。”

程名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比以前更硬朗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怀默,你在边关,想不想家?”

程怀默沉默了片刻。“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这里需要我。”程怀默说,“突厥人还在,仗还没打完。我不能走。”

程名振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长大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自己的责任。

他拍了拍程怀默的肩膀。“好。那你留下来。等仗打完了,再回家。你高娘和念唐,都在等你。”

程怀默点了点头。“爹,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我送您。”

“不用。”程名振说,“你还有伤,好好养着。等你回去了,我再来看你。”

程怀默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父亲走出营帐,消失在晨光里,忽然觉得,那个他以前觉得很高的背影,已经变矮了一些。

不是父亲矮了,是他高了。

当天晚上,程怀默坐在营帐里,借着油灯的光,给念唐写信。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写自己在边关的事,写突厥人,写风雪,写那些死去的弟兄。他写自己很想念唐,很想知薇,很想高娘。他想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但他写到最后,又觉得这些话都没必要说。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明天再写,他想,明天再写。

他躺在行军榻上,看着帐顶。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他想起知薇的笑声,想起念唐蹲在药圃边种药的样子,想起高娘在廊下晒药草的身影。

他想家了。

但他知道,他还不能回去。

他要守住这个隘口,守住身后的百姓,守住那些他想保护的人。这是他父亲教他的,也是他高娘教他的。

“活下去,”他在心里说,“然后让别人也能活下去。”

远处,草原上的风还在吹,像是在回应他。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