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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门的炉火烧到天亮。姜璃一夜没合眼。小黑炉旁铺着那张废方。
第一格里,搜脉火残根灰被铜针压住,细红火贴在纸纹里,像一条还没死透的虫。她不敢让火灭。火一灭,药性断。
火一窜,纸会烧。病童蜷在草席上,怀里抱着缺口小碗,睡得不安稳。炉火每晃一下,他的手指就跟着缩一下。洛清寒坐在门口。
右手裹着新布,布外又缠了一圈井灰水泡过的麻线。她没睡,断剑横在膝上,左手按着剑柄。一夜里,她没有出剑。只是每隔半个时辰,抬眼看一眼山道。
苏掌柜蹲在账桌旁,把药王谷檄文压在旧石下。檄文纸硬,压了一夜,边角仍翘着。她又在账册上添了一笔。
“药王谷檄文到门,长青门未收罪名,收证。”
写完,她吹干墨。秦长青站在旧井边。井底没有再响。
外门石阶仍只露出一寸,青灰药纹被晨雾盖住,看上去像一条浅浅的旧伤。姜璃忽然道:“师尊。”秦长青回头。
姜璃盯着废方第一格,声音有些哑。
“第一碗,还缺三味。”
“哪三味?”
“不按药王谷的方子算,缺活脉草、寒井砂、还有一点能压旧火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看向自己的药箱。药箱里空得能听见铜针滚动。
“活脉草还能从山下药铺换。寒井砂要去青云山背阴井口刮。压旧火的东西……”
姜璃抿住嘴。她没有往洛清寒右手看。洛清寒却已经把断剑拿起来。
“要剑锈?”
姜璃把铜针压进废方边缘。
“不要你的。”
洛清寒道:“你没说完。”
“我说不要。”
姜璃把铜针往第一格上一压,细红火被压得只剩一线。
“你右手再裂一次,我第一碗还没炼出来,就得先给你收尸。”
洛清寒看着她。
“我不会死。”
“你说了不算。”
两个人隔着炉火对视。秦长青没有劝。他走到门口,把木栏推开半扇。
山道下有钟声传来。不是青云宗晨钟。那声音更短,更硬,敲一下就断,断了又敲。
苏掌柜笔尖一顿。
“太玄银钟?”
秦长青看向青云山方向。晨雾里,青云山门的石阶影子浮出来。比钟声更早传来的,是剑声。
一声裂响。像封条被人从中撕开。青云剑堂。
剑堂大门昨夜落了三道锁。第一道是掌门印。第二道是刑堂副印。
第三道,是周玄真让随侍挂上的太玄银线。赵无极站在门前。他一夜没换衣。
大典上裂开的青布还缠在本命剑外,封条贴在青布最旧的补痕上,中间那道细裂已经从昨夜的发丝宽,裂到指甲宽。剑堂弟子拦在门口,喉结发紧。
“赵师兄,掌门有令,本命剑暂封,不得私取。”
赵无极看都没看他。他右手握着一枚银色小令。令牌只有半掌大,正面刻太玄二字,背面有一道未补全的剑纹。
那是太玄预备令。曾经挂在他腰间时,青云外门弟子看一眼都要低头。如今令牌边缘多了一道朱砂痕。
待核。朱砂还没干透。赵无极把令牌举到剑堂弟子眼前。
“太玄预备弟子,取剑应战。”
剑堂弟子喉结动了动。
“周使者昨夜传讯,待核名额今日要复议。掌门说,在复议前,师兄不可再动剑。”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
“复议还没落印。”
剑堂弟子不敢接话。赵无极往前一步。
“没落印,我就还是太玄预备弟子。”
剑堂弟子被逼得后退。大门上的太玄银线忽然亮了一下。周玄真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赵无极。”
赵无极肩背一僵。周玄真站在廊柱旁,披着白狐裘,身后随侍捧着一册薄薄的玉简。玉简上写着青云二字。
再往下,是赵无极的名字。名字旁的朱砂痕,已经被添成半个“审”字。赵无极盯着那个字。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周玄真道:“太玄复议尚未终定,你若安静等,尚有自辩机会。”赵无极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得像被喉咙割断。
“自辩?”
他抬手指向剑堂深处。
“我的剑封在里面,亲传榜上的名字碎了一角,青云大典上一个废骨弟子踩着我旧功上台。周使者让我等?”
周玄真没有怒。他只看着那枚预备令。
“你要用它做什么?”
赵无极把太玄预备令握紧。银令边缘割破掌心,血沿着令纹渗进去。
“太玄规矩,预备弟子名额未撤前,可向同辈剑修邀一场证剑战。”
廊下青云弟子纷纷看向剑堂封条。剑堂弟子低声道:“师兄,你要挑战韩擎师兄?”赵无极侧过脸。
“韩擎三纹已断。”
他一字一顿。
“我要挑战洛清寒。”
剑堂前的风停了半息。很快,廊外传来脚步声。陆玄成到了。
沈清河也到了。苏明月站在更后面,袖中还夹着昨夜整理出的问火粉封样。她听见“洛清寒”三个字,把封样攥紧。
“她右手重伤。”
赵无极转过头。
“大典上她能接韩擎三纹,退客卿帖时也能站着。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伤得不能接剑?”
苏明月道:“她已经赢过该赢的。”赵无极眼底抽了一下。
“谁认?”
他看向陆玄成。
“掌门认吗?”
陆玄成没有立刻开口。赵无极又看向沈清河。
“大长老认吗?”
沈清河的手拢在袖中。他昨夜被苏明月用证据压了一整晚,袖口被攥出皱痕。听见赵无极这句话,他眼皮抬起。
“证剑战是太玄规矩。”
苏明月猛地看向他。沈清河道:“若洛清寒不接,外人只会说她只敢在青云大典上借韩擎三纹破旧账,不敢接太玄预备弟子正名之战。”苏明月冷声道:“她接了,右手可能废。”
沈清河看着她。
“你昨夜不是一直说,要让证据说话?”
他指向剑堂。
“剑修的证据,是剑。”
苏明月握紧袖中封样,纸角刺进掌心。陆玄成开口。
“无极,本命剑封存,是宗门决议。”
赵无极把太玄预备令抬高。
“那掌门是要在太玄使者面前,否掉太玄规矩?”
陆玄成眼底一沉。周玄真没有替他解围。他只淡淡道:“规矩确有这一条。”
赵无极唇角一动。周玄真又道:“但证剑战,一战之后,输者名额、剑名、荐书,皆入复议。”赵无极手上的血顺着银令落到石阶上。
“我知道。”
周玄真看了他片刻。
“你若赢了,太玄只复议旧账。”
“我若输了?”
“太玄预备令当场收回。”
赵无极没有退。他把令牌按在剑堂门上。银线亮起。
掌门印、刑堂副印同时发出轻响。三道锁没有开。但封条上的裂缝又往下走了一寸。
赵无极盯着那道裂。
“够了。”
他抬手,直接扯住青布。剑堂弟子惊呼:“赵师兄!”赵无极用力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