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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午膳的时辰还早着。
几个人索性在小厨房的方桌上开了饭。
桌面不大,刚好围坐四个人。
马皇后将鸡丝粥盛了四碗,又把几碟热炒摆了上来,自己坐下后头一筷子夹的菜便搁在了徐妙云的置菜碟里。
“妙云,尝尝这笋丝,是用鸡汤煨过的,鲜着呢。”
“多谢母后。”徐妙云低头应了,声音软糯。
朱橚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到底没敢去够那碟离得远的糟鹅脯。
他娘那第二筷子已然又落进了徐妙云的碟子里,这回是一块蜜汁火方。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置菜碟,默默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豆腐。
没过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了:“娘,妙云碟子里已经堆不下了。”
马皇后这才瞧了一眼,妙云面前那只白瓷小碟里,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筷子一碰便要滚下来似的。
她“哦”了一声,总算收回了筷子,自己就着碟边夹了一根酱瓜。
太子妃常穆英在一旁掩着嘴笑,又给妙云添了半碗粥,搁下勺子的时候,似不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
“妙云,你可得多吃些,把身子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徐妙云乖乖点了点头,以为这话到此便收了。
不想常穆英又接了一句:“咱们女人,身上没点子肉便撑不住气血。你这段日子折腾得够呛,回头再亏了根基,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徐妙云捧着碗,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马皇后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起来,拿筷子虚点了点常穆英:“你瞧瞧你,把人孩子吓得头都不敢抬了。”
常穆英却话锋一转,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母后,您这不能怪我。雄英前两日还拉着我的袖子问,说五婶婶什么时候给他生个小妹妹,他要当大哥哥,说要教妹妹骑马,教妹妹认字,连名字都替人家想好了,叫朱豆豆。”
徐妙云嘴里那口粥差点呛出来。
她慌忙拿帕子掩住嘴,好不容易才将那口粥咽下去。
两片耳垂已经红得像滴了胭脂,连带着颊边那几缕碎发底下的素肌都泛了粉。
“姐姐,雄英才多大啊,小孩子的话您也拿来说,这像什么样子。”
“怎么不像样子了?”常穆英一脸无辜,“我可没有添油加醋,雄英的原话比这还过分呢,他说五叔睡了那么久,醒过来正好有力气给他造个妹妹,这话我都替他留着面子没学全。”
徐妙云的脸腾地便烫了,从两颊一路烧到了脖颈。
“常姐姐。”她咬着下唇,又是恼又是窘,声音都细了两分,“您再这样,我可就不吃了。”
“不吃哪行?”常穆英凑过来,压着嗓子故作神秘地补了一句,“不吃怎么有力气给雄英生妹妹?”
徐妙云这回是真的扛不住了,索性端起碗挡了半张脸,连眼睛都不敢抬了。
马皇后在旁边看了这一出,非但没有替儿媳妇解围,反倒往她的菜盘里又夹了一筷子。
“穆英说得对,妙云你别光顾着害臊,试试这道菜。”
徐妙云低头一看,碗里多了一块藕片,切得薄而匀称,用糖醋汁拌过的,上头还点缀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这是咱们宿州老家的做法,叫百子莲藕。”马皇后又夹了一筷子搁进去,“我们那边的老人都说,新妇吃了这道菜,来年便能儿女双全,凑一个好字。你多吃两口,灵得很,当年我嫁给你们父皇之前,便是被老嬷嬷喂了这道菜,后头一连生了好几个,你瞧灵不灵。”
常穆英在旁边连连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母后说得是,这道菜我当年也吃过,后来便有了雄英,妙云,你可别客气,多吃几块。”
徐妙云的耳尖早已染成一片浅绯,连碗都快端不住了。
她低着头拼命扒粥,实在抵挡不住了,眼波一转,朝对面的朱橚递过去一个求援的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个呆子倒是帮我说句话啊。
朱橚正一边往嘴里扒粥,一边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她窘迫的模样。
妙云害羞的时候格外好看,耳根泛红,睫毛乱颤,那副想恼又恼不起来的样子,这种反差比玄武湖畔的春水还动人。
这么好看的场面,他凭什么要打断。
徐妙云的眼神从求援变成了警告。
他依旧无动于衷,笑嘻嘻地当看客。
直到桌子底下那只绣着白梅的缎鞋狠狠地踩上了他的脚面,碾了一下还拧了半圈。
朱橚嘶了一声,碗差点没端住,赶紧搁下筷子举手投降。
“娘,大嫂,你们饶了她吧,我们连婚期都还没定呢就催上了。再说了,妙云现在忙着给我当监工呢,每天盯着我吃药、盯着我做恢复身子、盯着我按时睡觉,比兵部的督查还严格,哪里腾得出工夫想旁的事情。等我这身子骨养利索了,该办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保管给咱老朱家添一支蹴鞠队出来。”
他转头看着徐妙云,笑得一脸坦荡:“媳妇你说是不是?”
徐妙云的耳根更烫了,咬着筷子尖狠狠剜了他一下,恨不得把碗扣在他脸上。
马皇后和常穆英对视了一眼,笑意更浓了。
笑过了那一阵,马皇后将筷子放下来,神色渐渐沉静了。
“橚儿,你这回为朝廷立了大功,有件事情,娘想拜托你。”
朱橚坐直了身子:“娘,您跟儿子见什么外,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
“这件事不小。”
马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搁下。
“娘熟读经史,历朝历代皇子分封掌兵的祸患,从汉之七国到晋之八王,娘看得清清楚楚。可你父皇提出分封诸王的国策,娘依旧是支持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朱橚皱了皱眉,端着碗思量了一会。
徐妙云在旁边轻声开了口。
“母后是在保全淮西的叔伯们。”
马皇后看了她一眼。
徐妙云放下筷子,语气平静:“那些跟着父皇打天下的淮西旧部,对母后的感情极深,当年渡江之战前母后挨个营帐送姜汤的事,叔伯们记了一辈子。这份情分高于寻常的君臣之谊,比他们对父皇的敬畏更多了一层亲近,母后不希望他们的晚年,落得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妙云说到了要紧处。”马皇后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只有让诸王分封就藩,将勋贵们手中的军权逐步剥离,他们才不会成为皇权的威胁,才能安安稳稳地做他们的富贵闲人,含饴弄孙地过完这辈子。可偏偏这些老兄弟自己不争气,眼看着军权要被收走,慌了神,跟朝中的文官勾结到了一处。尤其是那个新任参知政事胡惟庸,武将和中书省搅在一起,这是犯了你们父皇的大忌。”
马皇后看着朱橚。
“娘希望你凭着赤勒川这一仗打下来的军功和威望,替娘把这些老兄弟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你在军中立了这样的功劳,说的话他们听得进去,你得压住他们。”
朱橚端起茶盏,正要喝一口消化这番话。
“母后,此事万万不可。”
徐妙云身子微微坐正,目光直视着马皇后。
“母后恕罪,儿媳斗胆说一句不中听的。自古藩王一旦深涉军权,便如骑虎难下。汉初的吴楚七国,哪一个不是从拱卫皇室的屏藩,一步一步走到了兵戎相见?西晋八王之乱更甚,司马家的藩王个个都说自己是为了朝廷好,结果打出了一个五胡乱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