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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靠在车壁上,两条胳膊抱得更紧了。
他看着自家媳妇和二嫂用蒙古语互相唤来唤去,那股酸味从胃中翻涌到了嗓子眼。
自己这个正经的吴王殿下,此刻倒成了马车中多余的那个人。
“二位,你们二位,你们结盟就结盟,好歹也知会我一声,这车厢中还坐着一个大活人呐。”
两人齐齐看向他。
然后齐齐笑了。
王月悯笑得爽利,那股子草原女子的坦荡明快一上来,连眼角都弯成了月牙,那是她在金陵这六年里难得一见的神色。
徐妙云笑得就不那么客气了。
她偏过头来看朱橚那副吃瘪的模样,眉梢眼角全是促狭,连方才被他闹得通红的两颊上,都染上了因笑而更甚的绯色。
“额格其,你教我那句蒙古话怎么说来着?就是骂人不中用的那句。”
“阿日恰龟,妙云你学这个做什么?”
“留着回去用。”
二人又笑作一团。
王月悯笑着偏过头,肩膀轻轻靠在徐妙云的肩上。
徐妙云顺势将身子往那边又靠了靠,两人笑盈盈地偎在一处,亲密得旁若无人。
朱橚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靠在车厢板壁上,嘟囔了一句:“我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
王月悯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几分促狭。
“五弟这是吃味了?”
徐妙云接过话头,眉眼间全是有了靠山后的有恃无恐。
“殿下方才欺负人的时候,不是还威风凛凛的,非要在这方寸之间逞一逞英雄。怎么这会真刀真枪的本事没瞧见,反倒是见我们姐妹俩亲厚,你插不上嘴,便在这儿顾影自怜上了?瞧你这两手一抱、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没讨到糖吃的稚童,跑到这马车上撒娇卖惨来了呢。”
朱橚的脸微微发烫,可嘴上的功夫没有半分退让。
“谁吃味了?本王只是觉得世道不公。当初为了把这天仙似的才女娶回吴王府,自己可是把十八般武艺都用尽了,生怕磕着碰着委屈着。原以为把人圈在身边就安稳了,谁料防住了外头的豺狼,没防住自家的二嫂。好不容易把人扒拉到自己碗里,还没焐热乎呢,二嫂倒好,三两句听不懂的塞外方言,就把我这视若珍宝的媳妇连魂带心给拐跑了。早知几句蒙古话这么管用,本王当初还读什么四书五经,直接去大漠里放羊得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你们说说,天下哪有这般亏本的道理?”
他这番半真半假、连呼带喘的抱怨,彻底点燃了车厢里的欢快。二女齐齐愣了一瞬后,再也绷不住,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毫无顾忌的笑声。
王月悯笑得直不起腰来,那双常年笼着轻愁的眸子,此刻眼波流转,彻底褪去了秦王妃那层端庄沉寂的壳子,明媚得漾出了几分鲜活的光彩。她恍若击碎了金陵城这座华丽沉重的雀笼,重新舒展开了折束已久的羽翼,做回了那个在旷野长风中肆意开怀的蒙古贵女。
徐妙云更是彻底丢了素日里女诸生的端庄仪态,整个人东倒西歪地赖在王月悯身上,尤其是听到“去大漠里放羊”那句时,她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连眼尾都挤出了几滴晶莹的泪花。她一边拭着眼角的湿润,一边还不忘借着缝隙递给朱橚一个挑衅的眼神,似乎在说“亏了你也得受着”。
朱橚看着这两张笑脸,心中那点酸涩不知不觉便散了。
罢了,亏就亏吧。
……
朱橚装出一副被冷落的委屈模样,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
谁知王月悯笑了一阵之后,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到了朱橚面前。
“五弟,这个给你。”
朱橚狐疑地接过来,拆开口子一看,里头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扣,扣面上錾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做工粗犷却极有力道,是草原上的匠人手艺。
“这是我幼时在草原上的物件,蒙古人的规矩,额格其要替额很督的夫君备一份见面礼,算是认下这门亲。”
王月悯的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朱橚手中那枚银扣上,柔和了许多。
“五弟待妙云好,也待我好,这些嫂嫂都记着。往后你们二人的事,嫂嫂帮不上什么大忙,可但凡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朱橚将那枚银扣在掌心里攥了攥,入手微凉,却沉甸甸的。
他收起了方才那副插科打诨的神色,郑重地说道:
“二嫂,这话本该我来说。往后你在金陵,便不是一个人了。吴王府的门随时给你开着,想来便来,想住便住,拿这里当自己家便是。什么秦王府的规矩、什么正妃侧妃的闲气,到了我这里统统不算数。你是我媳妇认下的亲姐姐,那便是我吴王府关起门来的自家人,今后谁若敢给你脸色看,我朱橚第一个不答应。”
王月悯的睫毛颤了颤,垂下去又抬起来,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往后这辈子,就赖给你们了。”
徐妙云在旁边将王月悯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她偏过头来看了朱橚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方才的嗔怪,没有打趣,没有拧腰间软肉的杀气。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东西,像是秋日午后那缕透过窗纱的暖光,不声不响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分明是在说: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很好。
朱橚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发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却又怕在二嫂面前露了怯,赶紧别过脸去望着窗外,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可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悄悄地伸了过去,在徐妙云垂在身侧的指尖上轻轻碰了碰。
徐妙云没有躲。
她的小指微微勾住了他的,在宽大的袖口遮掩下,谁也看不见。
王月悯倒是什么都瞧在了眼里。
她没有说破,只是将目光移向车帘外头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嘴角的笑意舒展了几分。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有两个小童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口跑过,有老妇人端着簸箕坐在门槛上晒豆子,秋阳将她满头的银丝照得亮堂堂的。
这些都是金陵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光景。
可王月悯忽然觉得,这些寻常的光景看在眼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顺眼。
大约是因为身边坐着的这两个人。
一个唤她额格其,一个说拿这里当自己家。
六年了,她在这座异国的城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马车在城北的坊巷中拐了个弯,车速慢了下来。
侍从在外头扬声禀报。
“殿下,王妃,河南王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