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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一听这话,心里便先打了个突。
“老五那混小子又怎么了?”
汤和与周德兴原本正各自端着酒盏看戏,一听这话头,齐齐将耳朵竖了起来。
这种老朱家内部的乐子,兄弟们自然是要凑个热闹的。
徐达将酒盏搁下,冲朱元璋拱了拱手,一脸的老泪将要纵横。
“陛下,臣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光景,您可知道?您家那位好五郎,自打从东宫养病养好了搬回吴王府之后,三天两头往臣府上跑。这也就罢了,他不走正门,专翻院墙。臣那后院西北角的围墙,短短两个月被他踩掉了六块砖,墙头上的青苔都被他的鞋底蹭得精光。”
朱标在旁边忍不住问了句:"翻墙做什么?"
"做什么?学猫叫!"
“头一回臣发现他的时候,是月黑风高的子时。臣起夜瞧见后园那株老槐树上头挂了个黑影,一动一动的。臣当时便以为是进了贼,抄起床头的佩刀便扑了过去。到了树下一瞧,那黑影嘴里还学着猫叫,喵呜喵呜地往绣楼那头递信号。臣喝了声谁,那臭小子脚底一滑便从树上栽了下来,半个身子挂在树杈上,另半个身子悬在半空。臣举着佩刀在底下瞪了他半晌,他涨红了脸冲臣挤了个笑,开口便是一句徐叔叔好,说是夜里睡不着出来赏月,赏到臣家后院来了。”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一回,臣刚从都督府回来,走到后巷,那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臣瞧见墙根底下蹲着个卖馄饨的挑担汉子,那汉子的挑担支在臣家的那截墙角边上,瞧那炉底下烧剩的炭灰,怕是守的时辰不短。臣觉着蹊跷,这金陵城卖馄饨的哪有守着不挪窝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才是正经营生。臣当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这馄饨一碗多少钱,那臭小子回头瞧见臣,整个人便僵在了那口汤锅跟前,半晌憋出一句徐叔叔,这馄饨是小侄孝敬您的,不要钱。”
朱元璋原本绷着的那张脸,已经压不住了。
他拿起袖口抹了把嘴,借着这一下动作把面上那抹笑意抹了下去,又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掩过喉间那点发痒的哧哧声。
“咳,天德你接着说,第三回呢?”
“最近这一回更过分,就在前日夜里。臣那夜本来已经歇下了,大黄在院中忽然叫了起来,叫得那是撕心裂肺。臣披衣出来一瞧,那条狗正围着妙云那座绣楼打转,尾巴摇得飞快。臣心想这绣楼里莫不是又进黄鼠狼了,便牵着大黄上了绣楼。臣当时问了妙云一声,若不是这些年在沙场上练出来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当场便要被那丫头糊弄了过去。”
汤和撑不住了,伏在席上肩头颤。
周德兴端着酒盏,不敢笑也不敢不笑,那副憋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倒比笑出来还要难看。
而作为兄长的朱标,听到弟弟不着调的糗事,那憋笑的架势已经快要憋成内伤。
朱元璋原本那副替老兄弟鸣不平的面孔,也差点绷不住了,他好奇的追问道:“天德,前日里那一回,你抓着老五了没有?”
“没真抓着。”徐达的声调沉了沉,“臣第二回上楼的时候,妙云那丫头正坐在书案前头抄《女诫》,面上红得跟朝霞似的,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墨痕,臣一问她抄了多久,她支支吾吾地答了半日。臣走的时候回头瞧了一眼那只紫檀衣柜,柜门缝边还露着半截子直裰的袖口。”
“陛下,你想想,若不是臣当时脑子转得快,带着大黄在绣楼底下转了两回,又上楼再多晃了两晃……”
“欸,你这两晃,把咱的好大孙给晃没了。”
朱元璋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话音方落,他自己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
“咱是说,咱的好大孙将来断断不能在柜子里诞下来。老五那兔崽子行事没个分寸,将来咱老朱家的第一个孙女要是真从那口破柜子爬出来的,传出去咱这张老脸还往哪里搁。”
朱元璋的面上挂不住,一巴掌拍在案上。
“那个兔崽子,等他下回入宫,看咱不打断他的腿。妙云那丫头是咱的半个闺女,咱绝不能让老五臭小子在婚前把妙云的名声给祸害喽。”
徐达摆了摆手。
“陛下,倒也不必把腿打断,那孩子身子骨才刚刚将养回来。”
这护短的话从徐达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着有些拗口。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这当老丈人的,倒是比咱这当爹的还心软。”
“倒也不是心疼那个兔崽子,臣是知道妙云是个明事理的好闺女,每一回都把分寸拿得稳稳的,断然不会让他得了逞。”
徐达将话头一转:“陛下,臣给您出个主意。五殿下毕竟年轻气盛,这般下去终究不像话。陛下不是要让臣去办那军校吗,过阵子臣忙起来了,家里便没人盯着,万一让那兔崽子钻了空子,臣真是对不住列祖列宗。不如这样,陛下抓把紧,把这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一了百了,陛下和娘娘也好早日抱上孙儿。”
朱元璋瞬间明白过来了。
这老兄弟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要来催婚的。
“老大。”朱元璋扭头朝朱标看过去,“妙云与老五的婚期,钦天监那边选得怎么样了?”
朱标替父皇续了酒。
“回爹的话,司天监那头还在卜筮。如今筹备婚事的是太子妃常氏,穆英前日里与儿子提过一嘴,说司天监递上来的日子有三四个,都不大合心意,还得再比对一番。”
“不等了。”朱元璋挥了挥手,“就定下月,定在栖霞山枫叶红透的那几日,把这场婚事给办了,省得拖到老五去凤阳演武之后,这桩好事又得往后捱上半年。”
“爹,这会不会仓促了些?”
“仓促什么仓促。画舫案闹到今日这个地步,朝野上下一片肃杀,也该有件大喜事来冲冲晦气。老五是咱这些个兔崽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妙云又是咱打心眼里相中的儿媳妇,这婚事要办得敞亮些,就按着此前朝会议好的那套规制来办,也让满朝百官瞧瞧,咱老朱家不光有杀伐果断,也有这般热闹喜庆的时候。”
“你回头去跟太子妃说,敞开了花销,不必怕内帑吃紧。你那五弟如今开着格致院、办着报馆、手底下还攥着好几桩买卖,富得连咱这个当皇帝的都眼红。这回正好借着婚事的由头,把他那点家底刮一层下来。他孝敬岳父大人的时候出手那么阔绰,体谅亲爹的时候总不能缩回去吧,而且还是操办他的婚事。你就跟太子妃说是咱的旨意,让她把账单尽管往大了列,到时候咱拿着单子往老五面前一拍,他要敢皱半下眉头,咱就给他来个超级加倍。”
朱标应了一声,嘴角那点笑意压得极为辛苦。
他在心中默默替五弟算了算格致院这几个月的进项,又估了估老爹这副架势能刮下来几成,再想想五弟那个性子,嘴上喊“没钱”叫得比谁都响,可但凡扯上妙云的事,掏银子从来不带眨眼的。
这一老一少碰到一块,一个敞开了花,一个捏着鼻子认,这场婚事办下来的花销,怕是比朝廷这些年来拨给水师造船的银两加起来还厚。
朱标收敛了那点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又上前半步。
“爹,既然是要仪同太子的规制来办,这些繁复礼数穆英最是熟悉。弟妹素日里与穆英走得近,两个人相熟得很。儿子想着让穆英这些日子多往魏国公府那边跑几趟,把当年东宫大婚的那套规矩细细讲与弟妹听。六礼哪一处该注意,王妃冠服的穿戴讲究,宗亲觐见时的礼数,这些东西穆英当年是亲身过了一遍的,有经验,讲起来比礼部那帮老学究要中听得多。”
朱元璋听到这番话,朝自己这位大儿子瞧了瞧,面上那道笑意便压不住了。
汤和与周德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面上瞧出了几分感慨。
这满朝上下,也只有太子敢这般大大方方地将东宫的规制挪到兄弟的婚事上头,半分忌讳都没有。
“老大这话说得在理,此事便这般定了,你回头让太子妃多往魏国公府走动。”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徐达。
“天德,这样可满意了?”
徐达的面上总算露出了笑意,那是一个老父亲替自家闺女争足了体面的笑。
他端起酒盏。
“满意,满意,臣替妙云谢过陛下与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