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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退而求其次,仿照马里茨的思路,用水力转盘驱动炮身旋转、钻杆固定进给,完全做得到。
这个思路搬到洪武九年的大明,就是降维打击。
1734年马里茨镗床
1774年威尔金森镗床
陈奉山脸上露出了朱橚进这间工棚以来,头一回见到的振奋神色。
他激动的说道。
“有了这套法子,炮管便不必再一味加厚去迁就镗孔的误差了。管壁可以做薄,口径可以放大,炮身的死重减下来,弹丸的装量却能翻上去。”
“陈师傅说得对,这正是关键所在。”
这时候,蹲在陈奉山脚边的陈甄,歪着脑袋插了句嘴。
“爹,可是水轮带着钻杆转都那么吃力,两千斤的炮管比钻杆重多了,水渠的水推得动吗?”
棚下顿时安静了。
方才被陈奉山那番车珠子的类比点燃的热情,被这句童言浇得凉了大半。
匠人们面面相觑。
几个年轻的下意识朝院墙外那条暗渠的方向望了望,水轮还在缓缓转着,木质的叶片拨着浑浊的河水,吱吱呀呀地响,转速连带动眼前这套小镗床都已经勉强。
毛广义叹了口气,无奈道。
“甄娃子说到点子上了。别说两千斤,八百斤的炮管搁在转盘上,这条水渠的流量也带不动。要转得起来,水轮至少得换成现在三倍大的,引水的渠道也得拓宽加深,整个后院的地基都得刨开重修。”
陈奉山的神情沉了下来。
他看向朱橚,措辞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公子的法子精妙,陈某心服口服,可这当中有个难处,不在工艺,在规矩。”
他朝院墙外面抬了抬下巴。
“这条暗渠是六年前引进来的,当初为了从金水河分出这条支流,工部的人勘测了三个月,光是选渠口的位置就改了五回。不是我们拿不准,是钦天监那边说金水河的走向关乎皇城的风水格局,动了哪段、截了哪段,都要合着堪舆的图来。工部报上去的方案被驳了两次,后来事情闹到了皇后娘娘那里,娘娘亲自拍的板,这才准了。就这么条三尺宽的暗渠,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
他摇了摇头。
“如今要拓宽渠道、加大水轮,动静比当初那条暗渠大出数倍。皇城之内的草木砖石,哪样不牵着皇家的气脉布局?到时候弹劾的奏疏雪片般飞到御前,说我等动了龙气、破了风水,小小的宝源局,如何担得起这种干系?”
朱橚将这番话听完,心下倒也并不意外。
封建时代对风水龙气的执念,对技术推广的掣肘从来不是小事。
清末修铁路的时候,朝堂上下掀起过何等浩荡的争论,守旧派拿龙脉风水做挡箭牌,硬是将铁路的铺设拖了十几年。那场争论甚至演变成了党争,保守与开明两派借着风水的由头互相倾轧,铁路反倒成了次要的事。
不过大明不是满清。
他的父亲也不是慈禧。
朱橚正要开口,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密,不止两个人。
头前跑着的是宝源局的掌司太监,姓孙,六十来岁的年纪,管着这片地方的日常杂务。
他的身后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监,绯袍玉带,面白无须,步态沉稳却走得极快。
杜安道。
御前的太监总管,洪武朝内廷地位最高的宦官。
掌司太监孙福贵跑得满头是汗,回头看了杜安道两眼,又扭头朝棚下张望。
杜安道今日为何突然驾临这个冷清的火器工坊,他不知道。
来之前他正在前院盘点铜料的账册,看看能不能从中抠出一点油水。
杜安道的随从冲进来传话,说总管大人已经到了宝源局的门口,让他即刻过去迎候。
他吓得账册都没合上就跑了出去。
迎上杜安道之后,老太监只问了两个字。
“人呢?”
他当时懵了半天,不知道杜安道找的是谁。
杜安道也没多解释,只让他在前面带路,径直往火器工坊的方向赶。
此刻走进后院的棚下,孙福贵的目光从匠人们的脸上逐个扫过去,最后落在了站在镗床旁边那个穿靛蓝常服的年轻人身上。
杜安道已经快步走到了那个年轻人面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腰弯成了直角。
孙福贵的瞳仁猛地缩了缩。
六部的堂官来了,杜安道至多欠欠身子。
勋贵武将来了,也不过拱拱手。
能让御马监总管弯成这个角度的人,整座皇城里屈指可数。
孙福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年轻人身上。
靛蓝常服,素带束腰,网巾裹发,通身没有佩饰。
可杜安道的腰,已经替他挂上了所有的佩饰。
孙福贵的膝盖软了。
这位杀神怎么来了?
他可没少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