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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朱橚站在马皇后身后,两只手搭在母亲肩上,拇指沿着肩颈的筋脉缓缓揉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娘,这儿是不是有个结?我按重一点。”
“往左边挪一寸。”
“好嘞。”
“嗯,就是那个位置。”马皇后微微偏了偏头,让他按得更顺手些。
朱橚乖巧应声,手掌沿着筋络慢慢推揉,嘴上也没闲着:“娘这些天操心的事太多了,肩膀都僵了,儿子给您捏开了,晚上才睡得踏实。”
马皇后微微阖着眼,享受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每回来坤宁宫给我揉肩,不是刚闯了祸,就是正打算去闯祸,我竟想不起来有哪回例外。”
“娘,您这话冤枉儿子了!”朱橚叫起屈来,“儿子三天两头往坤宁宫跑,给您请安、送吃的、陪您说话,哪回不是恭恭敬敬的?”
“你请安的时候从来不揉肩。”马皇后语气淡淡,“送吃的时候也不揉。你一揉肩,我就知道要出事了。上回你哄我入股辣晚报,揉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契书掏出来。上上回你们父子三人从花船上回来,怕我知道了责你,进门先揉了一刻钟的肩才敢交代。”
“再往前数,你求我让月悯能光明正大与王保保团聚,也是揉着揉着才把话绕出来的。最近的一回,你嫌婚前不能见面的规矩碍事,求我别让老嬷嬷拦着你跟妙云相见,揉了足足两刻钟,我肩膀都让你揉肿了。”
朱橚的手停了半拍,旋即加快了揉捏的速度:“娘,您这是冤枉好人了,那几次都是凑巧!儿子今日就是纯粹心疼娘,没有别的事,真的没有。”
“纯粹心疼我?”马皇后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揉完了就走,我也不留你。”
“别,”朱橚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连忙补道,“儿子的意思是,好不容易来了,多陪娘呆一会,走那么急做什么。”
马皇后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行了,少贫嘴。”马皇后摆了摆手,“你站到旁边来,别杵在后面,我看不见你的脸,跟你说话累。”
朱橚绕到前边,规规矩矩地站在马皇后右手侧,双手叠在身前,姿态端正,面带微笑。
活脱脱一副乖儿子的模样。
“娘这两日睡得好不好?”朱橚又开了口,“膝盖还酸不酸?儿子从格致院带了一种新配的药膏回来,专治关节酸痛,晚上给您敷上试试。”
马皇后看着他,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舒展的笑意:“药膏留下就是了,难为你还记着娘的膝盖。不过你也别三天两头往坤宁宫跑了,你爹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你三天两头往后宫钻,不务正业,成什么体统。”
“正事也办着呢,儿子什么时候耽误过正事?”朱橚委屈道,“就是办了正事,那位当爹的也不夸儿子,倒是动不动就拿藤条吓唬人。”
马皇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爹又拿藤条打你了?”
“没打着。”朱橚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控诉,“但那根藤条摆在文华殿案角上,横着放的,专门冲着儿子的方向,那意思明明白白。儿子进殿的时候,爹头也不抬,就把藤条往案边挪了挪,挪到最显眼的地方,生怕儿子看不见。”
他越说越来劲:“儿子还特意看了一眼,那藤条换过了,上回那根粗的不见了,换了根中等的。娘您想想,爹要是没动过打儿子的心思,他换藤条做什么?还专门挑了根粗细趁手的,这分明是掂量过了,打下去既要疼,又不至于伤筋动骨,好让儿子挨了打还得站着听训。”
马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
“儿子不怕挨打,从小挨到大,早习惯了。”朱橚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到了极点,“就是觉得寒心。儿子在外面替朝廷办事,学潮平了,使臣也安抚了,回到文华殿,爹连句辛苦都没说,先把藤条亮出来。”
马皇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面上的温和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朱橚极为熟悉的神态。
那是他娘护犊子时才有的表情。
马皇后转头朝门外吩咐:“去请陛下和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我有事商量,关于老五的婚事。”
宫女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朱橚的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弯。
他已经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把午门那档子事从头到尾给母亲“还原”了一遍。
当然,还原的版本经过了精心加工。
至于他朱橚本人?
在这个版本中完全是无辜的旁观者。
甚至是受害者!!
……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乾清宫那边就有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