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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几页密密麻麻列着各工种的人数和酬金标准,从木匠、石匠、漆匠到绣工,从裱糊匠、花灯匠到烧窑师傅,每一个工种都有明码标价的日薪。
在籍匠人不够用,又从民间征召了大批能工巧匠,这些人的工价比在籍匠人更高。
他们原本有自己的营生,放下手中活计来干官家的差事,少不得要补偿误工的损失。
朱橚翻到最末一页。
汇总的那行数字安安静静地趴在纸面上,既不夸大也不缩小,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摆着。
婚礼大大小小的开销叠在一处,比当年太子大婚的花费翻了三倍都不止。
马皇后看着儿子脸上那点从容渐渐消散,也不说破,只是叹了口气。
“橚儿,娘不是要泼你冷水。”
“你要废匠籍、改雇佣,这条路子娘是赞成的。北宋范仲淹知杭州时,遇上荒年饥馑,别的州县都在削减开支,唯独他大兴土木、修庙建屋,让灾民以工代赈,既保了百姓的体面,又拉动了百业。你这次的想法,跟范文正公一脉相承,娘心里头是高兴的。”
她看向朱橚,神色认真了起来。
“你这次大婚若是真能按雇佣制办下来,这些匠人及其身后的家小,加上沿途运输木石的纤夫、船工、车夫,还有金陵城中为婚事供货的铺面商户,受益的何止百万人。这笔银子撒出去,多少人家今年腊月能添一件新棉袄,年三十的桌上能多摆两碟荤菜,孩子开春能有一双不露脚趾的新鞋穿。”
“所以,”马皇后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我今日把你们都叫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殿内安静了一息。
“你们看看,废除匠籍这件事,能不能缓缓而图之。”
“这次婚礼的营造,还是先按旧制征调,匠人们照规矩服役,朝廷管饭就成。等日后国库充裕了,再从别处选个地方做试点,一步一步地推行下去。”
她顿了顿,末了加了一句。
“百姓都知道,有多大的锅,烙多大的饼。咱们老朱家,总不能到了迎亲那日,连给魏国公的聘礼都凑不齐。”
这话说得在理,也说得实在。
朱标微微颔首,觉得母后这个折中之策甚为妥当。
匠籍的事迟早要改,但不必急在这一桩婚事上,缓一缓,等国库宽裕些,选个不那么扎眼的地方先行推开,既能积累经验,又不至于把自家弟弟的婚事办成一场财政灾难。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头替五弟拟好了台阶。
妻子那边他去说,账册上那些已经按雇佣制发出去的工钱不必追回,就当是吴王府的赏赐,后续未开工的部分再改回旧制便是。
这事本该就此定下了。
朱标正要开口附和几句,好把这件事顺顺当当地收了。
然而还没等朱橚表态,老朱已经抢先开了口。
“不行。”朱元璋坐直了身子,一脸正色道。
朱橚抬起头,看向父亲。
方才在午门伏阙那件事上被母亲收拾了一通的老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副面孔。
那副被冤枉后垂头丧气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
朱标的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
他看了看父皇,再看了看五弟,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