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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届孟冬,清晨的日光透过海棠春睡图的明瓦槅扇,斜斜地筛落进魏国公府的绣楼。
妆台前,端放着一面錾花莹鉴菱花镜。
宝鉴清明,纤尘不染,恰恰映出徐妙云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容。
半肩鸦青似的长发未及绾束,松松地披散在颈侧,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初雪新霁,不着脂粉便已满室生辉。
她本就生了副极标致的骨相,眉目间天然带着几分将门簪缨的英气疏阔,偏又长在江南的水土里,那份挺拔便被烟笼芍药般的清绝玉色揉化了棱角,化作一种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顺着菱花镜再细看,在那双足以勾勒万里河山的霜肃秋瞳间,蕴着不染俗尘的清贵。
只需盈盈落座,那袭轻软的月白素绫寝衣,便将纤袅婀娜的身段勾勒得窈窕分明,端的是娇艳不可方物。
按理说,如今燕尔佳期转眼将至,在这欺霜赛雪的容光之中,原该再添上几分待嫁娇娥特有的旖旎春情才对。
然而此刻,这如画般的俏脸上非但瞧不见半寸春意,反而拢了化不开的清凌霜雪,冻得满屋子鸦雀无声。
“小姐……”
团香轻手轻脚地拿青黛在眉骨上细细勾勒。
平日里主仆说话最是熟稔,可眼下这光景,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您稍稍抬头些,这眉尾还要再提半分,今日是试嫁衣的大喜日子,得画得精神些。”
徐妙云微微抬头。
那双剪水秋瞳盯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意。
“团香。”
“奴婢在。”
“昨晚的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团香手中的青黛笔猛地悬停在半空,指尖肉眼可见地抖了抖。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要是知道,定会第一个告诉小姐!”
徐妙云冷哼了声,那声冷哼虽轻,却把团香吓得脚后跟往后挪了半寸。
“堂堂魏国公,瞒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偷偷动了刀子,缝了针,整整一个月,大夫、亲卫、连福寿叔都替他遮掩。倒是昨夜换药的时候被我撞见了,他才支支吾吾地交代。”
她说到此处,那纤秀的下颌微微绷紧,眸中翻涌着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后怕的情绪。
“我看他是觉得我马上要嫁出门了,这魏国公府再没人管得住他,他便要上天了。”
团香缩着脖子,黛笔捏在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敢拿眼角去觑小姐那张结了三层寒霜的俏脸。
她在心中暗暗叫苦。
大将军做刳割之术这事,她是真的不知情。
可她知道,小姐这般动怒,十有八九不全是因为这满府上下联手欺瞒。
小姐怕的,是万一出了差池。
她连见父亲最后一面的余地都没有。
……
前院回廊。
孟冬的寒意从檐瓦上渗下来,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枯枝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魏国公徐达,大明开国第一武将,沙场上纵横半生,此刻正缩在回廊拐角的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绣楼的方向张望。
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上写满了心虚。
他的右腿微微有些跛,走路的时候不太自然地偏着身子,显然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就在他第七次从廊柱后面缩回脑袋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岳父大人,您这是在跟谁躲猫猫呢?”
朱橚从院门处拐进来,见到这番景象,笑着上前拱了拱手。
徐达猛地转过身来,见是女婿,那张苦了一早上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绽开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喜。
“贤婿!你可算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那急切的劲头简直要把朱橚拉过来抱住。
朱橚上下打量了岳父一眼,目光在他按着腰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又瞟了瞟他那副做贼心虚的神态,心中顿时冒出了个大胆的猜测。
“岳父,您这鬼鬼祟祟的模样……该不会是瞒着妙云,在外面给她添了个弟弟吧?”
“添什么弟弟!”徐达差点跳起来,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绣楼那边的注意,赶忙压住了声量,龇牙咧嘴地瞪着这位活宝女婿,“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夫是那种人吗!”
“那您这副做贼心虚的架势……”
徐达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绣楼那边的丫鬟经过,这才拽着朱橚的袖子往回廊深处走了几步。
“是腿。”
“腿怎么了?”
“动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