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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云静静地听着,面上的冷意渐渐消退了几分。
她终归是个明理的人,且对朱橚说的医学道理并非全然不懂,这些年耳濡目染,该知道的门道她都清楚。
恼的从来不在此处。
“殿下。”
“嗯。”
“我知道手术本身未必有多凶险,赤勒川之后,我也听殿下讲过前线外科的进展。”
她转向徐达,那双眸中翻涌的恼意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东西。
“爹,我气的不是您做手术。
我气的是您瞒着我。
您要是提前跟我说,我和殿下可以在您身边守着。万一有什么意外,殿下深通医术,好歹有个照应。
您偏偏什么都不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刀已经开完了,线已经缝上了,我能做的只剩下替您换药。
爹,您让我连担心都担心不上,您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徐达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张饱经沧桑的面膛上,方才还堆着的讨好与心虚,此刻全都散了个干净。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
“丫头……是爹的不是,爹不该瞒你。下回……下回再有什么事,爹一定提前跟你商量。”
徐妙云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重话,只是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检查了一遍他腿上那处绷带的松紧。
“这层纱布该换了,边角已经起毛了,容易蹭到伤口。回头我让团香送新的过来,您自己换的时候手重,还是让大夫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爹,以后有什么事,别再瞒我了。我就算嫁出去了,也管得了这个家。”
她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徐达花白的鬓角上,声音轻了些许。
“旁人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是旁人的话。您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是分出去的根。根在哪,心就在哪。”
朱橚站在两步之外,听到这句话,心口热了一热。
他上前半步,认认真真地说道:“岳父,妙云说的也是我的意思。我自小在魏国公府蹭吃蹭喝,从来没当过自己是外人。将来成了亲,这府上的门槛,我该迈照迈。您有什么事,吴王府和魏国公府就是一个家,没有两家之说。”
徐达抬起头来,看看闺女,又看看女婿。
那双虎目中泛起的湿意,他用力眨了两下,硬生生逼了回去。
“好,爹记住了。”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不稳。
可院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
马车从魏国公府的侧门驶出,沿着长街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朱橚靠着软垫坐着,徐妙云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移的街景上,眉宇间还余着些淡淡的郁色,久久未曾化开。
朱橚看了她一会。
“妙云,有件事你想过没有。”
“什么?”
“岳父为什么偏偏赶在你忙婚事的这段日子做手术,又为什么宁可被你骂,也要瞒着你。”
徐妙云微微皱眉:“他还能为什么?不就是馋那口烧鹅馋得熬不住了,趁我顾不上他,偷偷去做的么?”
“你再想想。”
徐妙云沉默了下来。
朱橚没有催她,只是将声音放得很缓。
“岳父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苦没吃过。这点手术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也并非怕你阻拦。他是怕你嫁过来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在惦记他那个老毛病会不会犯。”
“他想在你嫁出门之前,把这个病根拔干净。这样你踏出那道门槛的时候,心中不用再存这份牵挂。日后在吴王府过日子,不用半夜醒了还挂记着魏国公府那个身患隐疾的老父亲。”
朱橚的目光落在车帘外渐行渐远的街巷。
“他不会说这些话。他只会笨手笨脚地跑去找戴医师,躺在床板上不吭一声,换药的时候把门关严实了不让人来看,等你哪天发现的时候,他就搓着手跟你赔笑,说一声没事没事,早就好了。”
“他那个法子是笨了些,可天底下当爹的,大多不会说漂亮话,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傻’事了。”
车厢轻轻晃了晃。
徐妙云始终没有转头,面朝着车窗的方向,肩膀微微收拢着。
过了很久,她开了口。
“殿下。”
“嗯。”
“等我嫁过去之后,每月初一十五,我要回来看他。”
朱橚握住了她的手。
“好,我陪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