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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东暖阁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常穆英探出半个身子,朝廊下望了一眼,见朱橚正襟危坐在紫檀圈椅上,脖子伸得老长,眼巴巴地盯着这边。
“行了,别杵在那当望妻石了,进来吧。”
常穆英看着他那副猴急模样,没好气地招手道。
朱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伸手整了整领口,又拢了拢袖子,确认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这才迈步进了暖阁。
他的目光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被殿中央的那抹青影牢牢攫住了。
暖阁正中,紫檀衣架已经撤到了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那身深青翟衣、戴着九翚四凤冠的秾丽佳人。
朱橚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徐妙云穿上嫁衣的样子。
她平日里多穿素净的颜色,月白、湖绿、水红,总透着清冷端方的女诸生书卷气。
可今日,那一抹浓烈到了极致的青,生生撞进他的眼底,点燃了满室的惊艳。
午后的流光碎在凤冠的东珠之上,点翠的羽色幽蓝深邃,映得她那张白皙精致的面庞愈发明艳不可方物。
朱橚的目光顺着赤金捻线往下,只见那翟鸟在领襟交叠处振翅欲飞,羽翼间恰好托起一抹丰盈曼妙的弧度,仿佛下一刻便要凌霄而去。
而在那霞帔低垂处,璎珞坠子随风微晃,将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与玲珑身段,不动声色地锁进了这满室的青玄交织的华彩中。
朱橚原本还存着那点皇子的矜持,此刻却全化作了浆糊。
半晌没挪动步子。
“怎么?真傻了?”
常穆英看着朱橚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满意地笑出了声。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徐妙云,“我就说吧,这小子肯定得看傻眼。”
马皇后也是满脸慈爱地望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连连摇头。
徐妙云被她们打趣得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抬眸,嗔怪地瞪了朱橚一眼,轻启朱唇,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殿下……若是觉得哪处不妥,直说便是,何故这般……这般看着我?”
这一眼,这一声“殿下”,终于把朱橚的三魂七魄给喊了回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仍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口中却缓缓念出了他在廊下翻来覆去酝酿了无数遍的四句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四句念完,暖阁中安静了片刻。
常穆英愣了一下,随即转头去看徐妙云的神情。
马皇后也微微挑眉,打量着自己这个素日里嘴上没把门的儿子,竟也有这般斯文的时候。
徐妙云垂下眼帘,长睫轻颤了两下。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李太白的《清平调》。
也当然明白,这四句诗原是写给杨贵妃的。
她嘴角微微抿了抿,心底泛起的那点涟漪,被她极力压下去,面上只是淡淡的。
可她的耳尖,已经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粉。
朱橚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生怕自己一个激动,碰坏了她这身金贵的行头。
“美!太美了!”
“妙云,你这……你这简直是想要我的命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痴迷与赞叹。
“我以前总觉得,史书上写那些君王为了博美人笑烽火戏诸侯,是脑子进了水。今日看见你这身打扮,我突然觉得,要是换成我,别说点烽火了,把长城拆了给你放烟花我都干得出来!”
“噗——”
正端着茶盏的常穆英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声咳嗽,秋香色织金妆花袄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她弯着腰捶胸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五弟……五弟你可真是……咳咳咳……”
马皇后也被他这番混账话气得乐了,上前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烽火戏诸侯,什么拆长城,那是亡国之君干的事!你今日要是敢再胡言乱语,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徐妙云原本正在心中细细品味他方才那四句诗,春风拂槛露华浓,群玉山头,瑶台月下,字字句句都在说她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这等直白到了极致的盛赞,饶是她素日端方自持,也难免心间微漾。
可他后面这句惊世骇俗的大话,直接把那点旖旎心思冲了个干干净净。
她又羞又恼,一双美眸圆瞪,咬着下唇训斥道:“殿下慎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岂可乱说?若是传到父皇耳朵中,少不得又要用家法罚你!”
说完,她还不解气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就算穿得再好看,也不做那等祸国殃民的褒姒。殿下若是想当……当……”
她忽然卡了壳。
朱橚是吴王,并非君主,“昏君”二字用在此处并不妥帖。
她斟酌了一瞬,索性改了口,气鼓鼓地道:“殿下若是想当那不着调的纨绔王爷,还是趁早另请高明吧。”
朱橚挨了打,又被媳妇训,非但没有半点恼怒,反而笑得满脸灿烂。
他连连作揖,认错态度极其良好:“是是是,娘教训得是,媳妇教训得更是!我这不是被惊艳得语无伦次了嘛!妙云自然不是褒姒,妙云是我大明未来的贤王妃,是女诸生,是能辅佐我成就千秋伟业的贤内助!”
说着,他往她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厚颜无耻地接了一句:
“不过,在我心中,你比褒姒美一万倍。就算不点烽火,我也心甘情愿被你管一辈子。”
徐妙云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那层红透过极薄的脂粉,染遍了她整张脸,连凤冠下露出的一小截耳垂都烧得通红。
偏偏那层绯色映在深青的嫁衣上,浓淡相衬,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不可逼视。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可身上这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限制了她的动作。
她只能微微侧过脸去,躲开他那灼热的视线,低声嗔道:“殿下就知道油嘴滑舌……没个正经。”
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她攥在霞帔侧边的那只手,指尖却不自觉地揪紧了璎珞扣上垂下来的流苏,揪了两下,又飞快地松开。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被常穆英看得一清二楚。
她极力压住嘴角的笑意,识趣地转向马皇后,拍了拍额头:“母后,我突然想起来,东宫那边还有几本账册没核完,太子殿下午后下朝就要过目的,若是耽搁了可不好交代。要不,儿媳先回去看账?”
马皇后心领神会,顺势接话:“哎呀,瞧我这记性!小厨房那边还炖着给你们父皇的补汤呢,火候万万不能过了。橚儿,妙云,你们待会直接去东宫用午饭吧,穆英给你们备着,坤宁宫这边就不留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