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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朱标与常穆英并肩站在门廊下,目送着朱橚和徐妙云沿着宫道渐行渐远。
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砖上,交叠在一处。
远远望去,朱橚正不知说了句什么,徐妙云侧过脸去不理他,他便凑上前去,厚着脸皮又说了两句,她终是没忍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随即又被他顺势捉住了手腕,两人就那么牵着手,慢悠悠地往宫门的方向走。
常穆英看着这一幕,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柔软的笑意。
“这俩孩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轻声继续说道:“老五那泼猴似的跳脱性子,素来无法无天,满朝文武谁能拴得住他?也就只有妙云这等心胸气度的女诸生能降得住。”
“妙云那般清冷的性子,若是配了个循规蹈矩的木头疙瘩,这辈子怕是也就那么清清淡淡地过了,再无波澜。偏偏遇上老五这种厚脸皮的无赖,死皮赖脸、毫无章法地贴上去,才能焐热她的心,让她活出点寻常女儿家的娇俏来。”
看着两道身影在宫道尽头拐了弯,消失不见。
常穆英轻叹了一声,心中满是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欣慰。
转身正欲回宫,却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一暖。
朱标不知何时伸出手来,将她那只被暮风吹得微凉的手,紧紧握在了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中。
常穆英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在人前,尤其是在这威严肃穆的皇宫大内,朱标素来最重规矩、最守礼法。
夫妻之间便是并肩而行,也必定隔着半步距离,何曾有过这般逾越礼教的亲昵举动?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叫宫人瞧见了……”
常穆英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挣脱,耳根罕见地泛了红。
朱标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他转过头来看她,那张素来温润仁厚的面庞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愧疚。
“穆英,别动,就让孤再握一会。”
常穆英的挣动停了下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微微偏着头,用眼角去看他。
夕阳的余晖铺在宫道上,四下安静,只有远处几个宫婢的脚步声隐约传来,远远地缀在后头,不忍靠近。
“穆英。”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常穆英转过头来看他,脸上浮出几分意外。
朱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方才老五为了不让妙云多一分心理负担,宁可自己把杭州的王府卖了,宁可找常家和蓝家借银钱,也不肯让妙云知道婚事的花销。他筹备婚礼的每一步,都在替徐家考虑,替妙云考虑,哪怕被你这个当嫂嫂的薅光了金豆子,也绝口不提半个难字。”
他停了停,声音中多了几分涩意。
“孤看着他这般,忽然觉得很惭愧。”
常穆英微微怔了怔。
朱标继续说道:“穆英,你嫁进东宫这些年,孤自认对你尊重有加,可扪心自问,孤何时真正站在你的立场上,替你想过?东宫的内务,孤嫌你不如吕氏熟悉那些繁琐的礼法规矩,就把事情交给了她去打理。你从来不争,从来不恼,孤便觉得你是性子宽和,不在意这些。”
“可你是不在意吗?”
他回过头,正对上常穆英的目光。
“你本是常蓝两府捧在手心里的将门千金,骑马射箭、洒脱爽利,何曾受过半分拘束?你嫁给孤的时候,大明才立国几年?满朝文武还在为吃饱穿暖发愁,你带着常蓝两家的丰厚的嫁妆过门,从未嫌弃过东宫的清苦。这些年你生了雄英,替孤稳住后方,该你争的你不争,该你恼的你不恼,旁人欺到跟前了你也只是退一步再退一步,凡事先顾着孤的颜面。孤却把你的忍让和大度,当作了理所当然。”
常穆英的睫毛颤了颤。
“孤从未设身处地地站在你的角度,替你考虑过。吕氏在东宫日渐得势的那些日子,你心中是什么滋味,孤竟从未想过。直到老五从赤勒川写回来那封信,在信中替你说了那番话,孤才恍然——原来不是你不在意,是你把委屈都咽下去了。”
朱标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如今你接手了东宫的内务,将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蓝玉的军纪是你以太子妃的身份出面规劝后约束住的,常家和蓝家的银钱是你一声招呼就拿了出来的,今日这满桌子的筵席是你操办的,雄英教得虎头虎脑、知礼懂事,也是你的功劳。你什么都做得到,只是从前,孤没给你做的机会。”
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穆英,是孤不好,孤不如老五。”
常穆英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这些年来,总是告诉自己,她是开平王的女儿,不能小家子气,不能跟人争风吃醋,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东宫的事,她退一步又退一步,旁人都说太子妃宽厚大度,她便也觉得自己确实该宽厚大度。
那些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寝殿中,听着隔壁院子传来欢声笑语的夜晚。
那些明明是正妻却要看旁人脸色行事的日子。
那些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计较”的时刻。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她以为没有人看见。
可这一刻,朱标握着她的手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那些年积攒下来的、她自以为早已消化干净的委屈,忽然全涌了上来。
原来她也是委屈的。
她一直都是委屈的。
只是从前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她便以为那些委屈不值一提。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可从没说过这种话。”
常穆英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硬撑着笑。
“往日里孤不懂。”朱标轻轻攥了攥她的手,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脸上,“穆英,给孤一个改过来的机会。往后东宫的事,你做主。往后孤有什么为难的、拿不定主意的,第一个跟你商量。你替孤管着东宫的印,也替孤管着这个家。”
常穆英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偏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道:“殿下往后别再说这些了,说多了,我怕自己当真信了,回头再失望,就不好收拾了。”
“不会了。”
朱标将她的手合在两掌之间,握得很稳。
“往后不会了。”
常穆英垂着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宫道上起了风,吹得她鬓边的珠花轻轻晃动。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素来爽朗利落的眸子里,盈着薄薄的水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殿下这话,我可记着了。往后要是反悔,别怪我拿今日的话堵你。”
朱标也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
“不反悔。”
……
宫道上。
朱橚和徐妙云并肩走着。
宫墙两侧的桂树被黄昏的余光染得深深浅浅,残余的金粟在枝头零星缀着,暮风过处,落下几粒,在青砖上轻轻一滚便不见了踪影。
走了一段路,徐妙云忽然开口。
“殿下。”
“嗯?”
“这场婚事……很花钱吗?”
朱橚转头看她,眉毛挑了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方才常姐姐说殿下要把杭州的王府打包卖掉。”徐妙云看着前方的路,语调平缓,“妾身虽不知道具体缺口有多少,但想来数目不小。殿下若是手头紧,我们徐家也不是没有银钱,这次北伐的赏赐颇丰,还没怎么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