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菩萨不在莲台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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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发到匠人手里的铜钱,转眼便会变成米粮、灯油、束脩,变成千家万户灶膛里重新旺起来的火。

赵母看着那个抱着糖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姑娘,眼圈也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原本还想说一句“菩萨显灵”。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老人家仰头看了一眼远处大殿里的金身,又低头看了看眼前这片人间烟火,忽然轻声道:“我从前年轻时,总觉得菩萨最灵。谁家有病有灾,往佛前磕头,总盼着香火能递到天上去。”

“可如今瞧着,这香火再盛,也盛不过人家锅里真添一把米,孩子手里真多一口糖。”

卞元亨微微一怔。

赵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却比方才更认真:“殿里的菩萨坐在金身上,受了半辈子香火,也没能把这些匠户从苦役里拉出来。”

“倒是吴王殿下,把真金白银发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能吃饱饭,能养活妻儿,能让娃娃去读书。”

她望着那小姑娘手里的糖画,喃喃道:“若这世上真有活菩萨,大约也不是坐在莲台上的那一尊。”

“是肯把百姓从苦日子里往外拽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三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大殿里传来晚课的钟声,沉沉一响,香烟从檐角下缓缓浮起。

可卞元亨此刻听见的,却不是佛前木鱼。

是工棚里锯木上梁的吆喝声,是孩子攥着糖画的笑声,是妇人同丈夫低声盘算明年束脩的声音。

赵母手里的佛珠慢慢转了一圈。

这一次,她没有再念“菩萨保佑”。

只是低低道:“走吧,去斋堂。”

她顿了顿,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放轻了些:“今日这口斋饭,老婆子吃得踏实。”

……

三人说着,已经到了斋堂外。

今日游人多,斋堂里坐满了香客。

张氏正要去问还有没有空位,卞元亨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先听见了一道年轻爽朗的声音。

“道衍,你口中的金陵一绝,若只是这碗豆腐羹,我可要怀疑你收了方丈的香油回扣。”

紧接着,一道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

“殿下多虑了,三文钱的香油,方丈便是想给贫僧回扣,也分不出半文。”

那声音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只是殿下今日这一身绛红金线,瞧着实在显贵。贫僧若不替殿下挑个贵些的斋堂坐一坐,如何替殿下把这份佛缘圆回来?”

那年轻男子似是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道:“本王今日穿成这样,站在这里便已经够给佛祖长脸了,佛祖还差我这点香油钱不成?”

黑衣僧人不紧不慢道:“佛祖自然不差,寺中方丈却未必不差。”

旁边似有小和尚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卞元亨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了几个人。

为首之人,正是朱橚。

吴王殿下。

他并未摆亲王仪仗,却也不像寻常香客。

穿着一身绛红大袖袍,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绣着缠枝暗纹,腰间束着玉带,乌发高束,以金饰红绦拢住。

夕照与灯火落在那身红衣上,衬得整个人既贵气,又有几分佳期将至的喜意。

身旁那位女子亦是一袭绯红华服,广袖垂落,披帛如霞,发间金钗步摇细细摇曳,眉目清冷端方,偏偏被这满身红妆一映,又添了几分难掩的温婉。

再往旁边,则站着一个黑衣僧人。

那僧人颈挂佛珠,眉眼低垂,身形魁梧,黑色僧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慈和,反倒透着几分让人不敢轻视的沉稳气度。

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灰色小僧衣、剃着光头的小和尚。

卞元亨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见礼,而是看向四周。

回廊下卖香囊的老汉,手指在摊布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不远处挑热水的汉子脚步微顿,肩上的扁担却稳得没有半点晃。廊柱阴影里两个香客正低声说笑,目光却始终落在每一处能靠近朱橚的角落。

这些人穿得都不像护卫,可卞元亨在军中待了一辈子,只扫一眼便知道,他们的站位封死了三条突进的路,也留出了两条撤离的口子。

不惊扰游人,不搅乱庙会,却时时刻刻护住了朱橚。

锦衣卫这些改作香客商贩模样的缇骑,确实是下过苦功夫的。

卞元亨走上前,隔着几步躬身行礼:“草民卞元亨,见过吴王殿下。”

朱橚转过头,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卞将军?”

卞元亨忙道:“不敢当将军二字。”

一旁的姚广孝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只用寥寥数语便把来人的来历说清。

此人曾是张士诚帐下旧将,官至兵马大元帅。施耐庵写《水浒》时,武松打虎的影子便有他一份。后来枫溪村设伏,也是他暗中递了消息,才让殿下收了那一网乱党。

徐妙云听完,眸光微微一动。

她看向卞元亨的眼神,便不再只是寻常的旧识。

朱橚原本今日是出来陪徐妙云游寺的。

按他的本意,姚广孝这盏大灯泡已经够亮了,马和这个小灯泡还在旁边晃来晃去,牛小满和一群便衣护卫虽不碍眼,可到底也算隐形灯泡。

如今又撞上卞元亨一家,简直是鸡鸣寺的灯会算是提前开张了,盏盏都往他和妙云中间挤。

他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还要摆出礼贤下士的从容。

“卞将军也是来上香的?”

卞元亨解释道:“家母这些日子一直记挂着浣秋,今日说什么也要来寺中替她添盏平安灯。拙荆是浣秋的姑姑,自然也放心不下,便随我一道陪老人家来了。”

朱橚点了点头,宽慰道:“沈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太医和戴医士都在看着,不会让她白白遭罪。”

话说到这里,朱橚本想顺势说一句“本王便不打扰你们祈福了”,再体面地把这几盏新灯泡送走。

可他还没开口,徐妙云的目光已经落在赵母身上。

老人家一路上山,又在佛前跪了许久,虽还强撑着精神,脸色却已隐隐有些发白。

徐妙云便轻声道:“老夫人一路上山,又在佛前跪了许久,这份心意佛祖想必已经看见了。寺中今日人多,外头斋堂怕是拥挤,后院正好备了一间静室,清净些,也方便老夫人歇脚。”

她说着,又看向张氏,语气温和而妥帖:“沈姑娘的事,殿下也一直放在心上。夫人既是沈姑娘的姑姑,于情于理,都不是外人。既是自家亲眷,便不必拘礼了,一同用些斋饭,喝口热汤,也好让老夫人缓一缓气。”

话到此处,她又将目光落到卞元亨身上,微微颔首,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更何况,栖霞山当日,若非卞将军冒险递信示警,殿下未必能及早布置,后头不知还要添多少凶险。此恩,吴王府记着,妙云也记着。今日既在佛前有缘遇见,若还叫将军一家在外头同人拥挤,倒显得我们不懂礼数了。”

这话说得极周全。

一句安顿赵母,一句抚慰张氏,一句又郑重谢过卞元亨,把病体、亲情、恩义都照应到了。

更难得的是,她从头到尾不以王妃身份压人,却偏偏让人听得出吴王府该有的分量与体面。

朱橚张了张嘴。

得。

媳妇发话了。

他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把“请勿打扰约会”的牌子吞回肚子里,再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正经模样。

“王妃说得是,卞将军,一起吧。”

他脸上笑得自然,心里却默默把今日这场约会的名字改成了《本王的二人世界被迫扩建》。

姚灯泡还没灭,又添了碍灯三盏。

今夜鸡鸣寺不必点灯了,光靠他们几个,估计都能照亮半座鸡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