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第一次约会·鸡鸣寺(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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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后院静室中,斋饭用罢,暮色已从窗棂间一寸寸漫了进来。

卞元亨一家起身告辞时,赵母还意犹未尽。

老人家今日吃了一碗豆腐羹,半碗罗汉面,又喝了两口热汤,脸色比上山时好了不少。

她规规矩矩地隔着两步朝徐妙云福了福,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王妃是有福相的人,吴王殿下也是有大福气的人。”

“往后成了亲,定要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若是将来生了小殿下,最好长得随王妃,眉眼清俊,性子也稳当些,别全随殿下那张嘴。”

话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满脸无辜。

什么叫别随本王这张嘴?

本王这张嘴怎么了?

本王这张嘴明明口吐莲花、舌灿生辉、妙语连珠,放在庙里都能替佛祖多化三成香油钱。

徐妙云却被这一句臊得耳根泛红,只能垂眸轻声道:“老夫人谬赞了。”

赵母越看越喜欢,还想再多说两句,卞元亨怕老娘一高兴把什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全倒出来,连忙扶着她告辞。

张氏也朝朱橚和徐妙云郑重福身,眼中满是感激。

一家三口千恩万谢地离去。

待这一家子都走远了,朱橚回头,不着痕迹地冲着暗处几名便衣锦衣卫打了个手势。

缇骑们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如潮水退入夜色,又如风过竹林,悄无声息地将护卫圈往外扩了十丈远。

既保着主上的安全,又绝不凑近来听半点墙角。

静室外的回廊上,顿时只剩下了四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和两盏无处安放的“明灯”。

姚广孝是个“绝顶”识趣的。

他见正事谈完,护卫也退了,周围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泛起那种叫人牙酸的甜腻味,当即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殿下,王妃,贫僧还要去大雄宝殿领着马和做晚课,便不打扰二位游寺了。山高夜寒,殿下与王妃且慢行。”

说罢,姚广孝转身欲走。

可旁边那个捧着滚圆小肚子、正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的小沙弥,却没这份眼力见。

马和仰起那颗锃亮的小光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认真问道:“师父,您记错了吧?方才方丈大师不是说,今日寺中庆典,免了所有晚课吗?欸……”

“童言无忌,佛祖恕罪。”

马和的话还未说完,后衣领便骤然一紧。

姚广孝面无表情,如同提溜着一只小猫崽子般,直接将马和拎得双脚离地,大步流星地朝大殿方向去了。

“师父!师父您勒着我脖子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啊师父……”

小和尚稚嫩的抗议声在夜风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庙会的喧闹声淹没。

清净了。

彻底清净了。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里飘来的檀香都变得格外甜美。

他转过头,看向徐妙云。

暮色与灯火交织在她身后,山寺檐角悬着的绢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缕暖光落在她鬓边,将那支白玉簪映得温润如月。

她如今披着一袭月白绣暗纹的披风,襟边上绣着几枝极淡的兰草,行走时若隐若现,像是山间薄雾里开出的一株空谷幽兰。

那张清丽端方的脸,在庙会远处的灯火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柔软鲜活。

眉眼如画,气韵如兰。

偏偏那耳根还泛着薄红,连颈侧都染了些许未褪的羞意。

朱橚看着看着,忽然便觉得,什么满山灯火,什么佛寺胜景,都不及眼前人低眉时的这一点动人。

他敛袖侧退半步,右手在身前一展,做了个极郑重、又极不像正经亲王的请礼。

“我的王妃殿下。”

他笑意盈盈,语调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仿佛戏台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戏文。

“鸡鸣寺庙会难得,月色也难得,不知小生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殿下赏光同游?”

徐妙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从前握过刀,牵过马,也在病榻上被她攥过不知多少夜。

如今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像是把这满山灯火都捧了过来。

她抿了抿唇,眼中笑意如水光轻漾,却偏要端着女诸生的架子。

“既然阁下这般诚心……”

她轻轻抬起下巴。

“那本王妃便勉为其难,赏你这一回。”

徐妙云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宽大的掌心中。

触碰的那一瞬间,朱橚反手一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交缠,再不留一丝缝隙。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入了那片属于他们的夜色与喧闹中。

……

此时的鸡鸣寺,正值更名大典灯会最繁之际。

寺庙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间挂满了祈福的红灯笼,火光沿着飞檐斗拱一路铺开,远远望去,竟似一条人间星河蜿蜒盘绕在山腰之上。

风吹灯动,檐铃轻响。

梵音、笑语、叫卖声、孩童追逐声,揉在檀香与松风里,热闹得像是整个金陵城都把一半烟火气搬到了这座山寺之中。

朱橚牵着徐妙云,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避开了最拥挤的正殿主道,穿行在幽静的偏院游廊中。

走过一处名为“听松阁”的偏殿时,只见一面粉白照壁前围着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

那是寺中专供香客游人题诗寄情的“留云壁”。

此时,壁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或抒怀、或咏景、或寄托相思的诗句。

旁边还有小沙弥专门备好了笔墨砚台。

“殿下,我们去看看?”

徐妙云起了几分兴致。

她本就是翰苑名姝,自幼熟读诗书,见此风雅之事,自然有些挪不开步。

朱橚牵着她走上前去。

两人衣饰不凡,身后数步之外缀着几名低眉敛目的随从,只是这些随扈极有眼色,既不呼喝开道,也不靠近搅扰。

旁人瞧在眼里,只当是哪家贵门小夫妻出来赏灯游寺,便都识趣地让开了些。

徐妙云的目光在壁上扫过。

那些诗句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鲜有佳作。

有一首写月下孤鸿,前两句尚可,后头忽然转到“美人不见泪沾裳”,泪沾得全无由头。

另有一首咏佛灯,通篇佛光、慈悲、莲台堆得满满当当,偏偏读完半个佛字的清静都没有,倒像是把寺中功德箱夸了一遍。

徐妙云看得眉梢轻轻一动。

朱橚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她技痒了。

“妙云,可有兴致留下一笔?”

他主动走到案前,挽起宽大的袖袍,亲自拿起那方端砚上的墨锭,动作熟练地在砚池中缓缓研磨起来。

堂堂的大明亲王,此刻却甘之如饴地做起了一个为红袖研墨的书童。

徐妙云也不推辞。

她含笑看了他一眼,从笔筒中挑了一支羊毫,在那方被他研得浓淡相宜的墨汁中轻轻一蘸。

她走到粉壁前略一沉吟,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那字体并非寻常女子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几分魏碑风骨的行书,清骨内蕴,端方大气,一如她本人的性子。

【几度清愁锁画楼,关山万里独凭眸。】

【今宵忽解平生愿,并蒂花开玉案头。】

诗罢落笔,周围几个文士忍不住低声喝彩。

“好字!”

“字有骨,诗有情,夫人当真是好才情!”

“这并蒂花开四字用得妙,既有今日灯会之喜,又有夫妻和合之意。”

徐妙云微微侧首谢过,将笔递向朱橚。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

“殿……五郎,大学堂的宋夫子可曾夸过你的诗才?今日既是同游,五郎不和一首么?”

她这是在将他的军。

朱橚接过笔,看着壁上妙云写的那首诗。

那清骨端方的字迹里,藏着她自赤勒川以来未曾真正放下的余悸,也藏着此刻与他并肩立于灯火人间的满心庆幸,他心中顿时柔情百转。

大本堂里,他确实没少睡觉。

但宋濂的课,他也并非全在摸鱼。

何况,眼前站着的是他心心念念、即将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时候怂了,岂不是平白叫女诸生看轻?

朱橚未加思索,提笔便在她的诗句旁边,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首和诗。

他的字与他的性子一般,飞扬跳脱,却又透着一股骨子里的遒劲。

【归来犹带塞垣尘,灯下偏怜执笔人。】

【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字迹虽不如徐妙云的法度森严,却自有一股张狂的洒脱。

更要命的是这诗里的意思。

围观的文士们面面相觑。

前半句还有些金戈铁马的边塞气象,后面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纨绔之词?

什么“不羡江山千万里,一弯眉黛是平生”。

这哪里是和诗。

这分明是当众调情!

徐妙云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原本端着的才女架子瞬间垮塌,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嗔道:“朱五郎!你写的这叫什么诗!平仄都不太对,意思更是不着调,你……你简直有辱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吗?”

朱橚毫不在意,笑吟吟地将笔一搁,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天下江山是父皇和大哥的,本王的江山,就在眼前。”

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徐妙云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哪里还敢在这留云壁前多待。

再待下去,只怕这不要脸的还要写出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混账诗来。

徐妙云反手扯住朱橚的袖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将他往外拉。

身后几个文士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笑着拱手。

“郎君好才情,好气魄!”

“夫人好福气啊!”

“二位琴瑟和鸣,实乃天作之合!”

朱橚一边被她拉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朝围观的文士们拱手。

“诸位过奖!过奖!”

身后已有文士笑着起哄。

“郎才女貌,佳偶难逢!”

“愿二位百年好合,白首齐眉!”

“这位郎君诗虽不甚工整,胜在情真意切,夫人莫要恼他!”

朱橚立刻没皮没脸地应道:“承诸位吉言!待我与夫人大婚那日,诸位若有缘路过府门,本王……咳,在下请诸位喝喜酒!”

徐妙云听得耳根都快烧起来了。

她脚下步子更快,几乎要把这人拖着走。

“朱橚!!”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朱橚嘴上乖巧,眼底笑意却快溢出来了。

……

两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了一处幽静后院。

院中央,矗立着一棵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参天古银杏。

虽已入冬,却仍有少数倔强的金黄叶片挂在枝头。

整棵树的枝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色丝带和木牌,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是寺中最出名的姻缘树。

树下设着香案,有解签写牌的僧人守在一旁。

红尘男女来此,多半都要题上一块木牌,求个长久圆满。

朱橚与徐妙云虽身份不同,心意却与旁人无二。

两人各花了几文铜钱,求了两块散发着淡淡松木香的空白木牌。

“写什么好呢……”

徐妙云拿着毛笔,站在树下,咬着下唇陷入了沉思。

身为将门贵女,又是未来的亲王妃,按理说,这许愿牌上该写些“家国安康”“大明海晏河清”的宏大之词,或者祈求“吴王府千秋鼎盛”的场面话。

可在这棵承载了无数红尘男女私心的姻缘树下,在那满树随风飘动的红丝带中,她忽然不想做那个事事顾全大局的“女诸生”了。

她偏过头,想偷偷看看朱橚写了什么,好做个参考。

却见朱橚已经将笔搁下,正笑眯眯地拿着那块木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写完了?”

徐妙云惊讶。

“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朱橚故作神秘地将木牌藏在身后:“这怎么能看?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连我都瞒?”

徐妙云微微撅起嘴,佯装不悦,伸手便要去抢。

朱橚哪里舍得真惹她生气,顺势将木牌翻转过来,递到她眼前。

木牌上,墨迹未干,字迹飞扬,却极认真地写着一行字。

【已得妙云心,白首不相离。】

徐妙云整个人蓦地怔住了。

那句诗。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是很久以前,他借着给她送竹编风车的时候,随口念过的卓文君的句子。

后来在绣春楼中,在那场惊心动魄的“误会”风波中,这句诗成了他深情的佐证,成了他们解开所有误会、彻底确认彼此心意的誓言。

而如今。

在这个即将大婚的前夕。

他将那句充满期盼的“愿得”,改成了笃定而霸道的“已得”。

徐妙云鼻尖一酸,眼眶骤然有些发热。

她呆呆地看着那块木牌,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柔软而滚烫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任何其他。

去他的家国安康。

去他的王府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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