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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把机器纺织喂饱的,是更高产、纤维更长更韧的美洲陆地棉。
朱橚却没有不悦,反而抚掌笑道:“果然是金陵第一布商。顾老若只看见飞梭快、纺锭多,本王反倒要担心裕丰号这些年是不是全靠祖坟冒烟撑着。你能先说出这两处,说明你是真懂这门生意。”
顾延年被他这一夸,脸上神情也松了些,连忙道:“殿下谬赞。”
“第一桩,家庭作坊会受冲击,所以不能一刀切。本王不会今日造出机器,明日便逼天下织户关门。洪武纺织作坊会先从城镇和商路节点铺起,优先吸纳烈属、贫户、无地妇人和愿意进坊领工钱的织户。乡间老作坊仍可继续做细布、贡布、特色织物。大明银行贷款,也会给小户留一条路,几家合股,几十架机,共同纳入信用簿。”
“机器不是要砸穷人的饭碗,而是要让穷人知道,离开那架祖传小纺车,也能在作坊里凭工钱吃饭,还有更多新的岗位提供给她们。”
顾延年听得神色一动。
这不是完全解决问题,却已经是他此前从未听过的办法。
朱橚接着道:“至于第二桩,棉种问题,本王比你更清楚。”
如今大明的棉花,确实不适合大规模机器纺织。
后世到了19世纪80年代初,李鸿章在上海筹办机器织布局时,也正是撞上了这个问题,传统棉花绒短而缺乏弹性,产量又低,根本喂不饱机器。
直到1892年,才第一次正式、有规模地引种美洲陆地棉到湖北种植。
这些话,朱橚只能藏在心里,出口时便换成了另一套说法:“海外有更好的棉种,绒长,弹性足,产量也高。朝廷已经准备派海船去找良种,只要海路能通,此事不久便会有眉目。”
洞庭船帮那位老掌柜立刻坐直了。
海船、良种、江阴港、银行贷款,这几件事一旦串在一起,便不再是吴王殿下随口描绘的远景,而是他们这些跑船之人马上就能参与其中的财路。
朱橚又道:“在良种回来之前,报纸也会陆续刊登棉花增产之法。洪武草能剪一段茎插进土里活下去,棉花不行,它要靠种子繁衍,不能像洪武草那般无性传种。可棉花也有好处,它花大,便于人工一朵一朵处理。去雄蕊、点异花粉、套袋留种,虽费人工,却能较快筛出高产棉株。”
“若换成水稻,花小如芒,授粉又细碎,人工逐朵处理的耗费便太大,寻常农庄根本做不划算。棉花不同,花大、株少、价值高,增产性价比极高。”
顾延年听得眼神越来越亮。
商人最怕空话,却最爱这种一环扣一环的章程。
机器不是孤零零的机器。
它前面有棉种,后面有布市,中间有银行贷款、格致院技术、作坊雇工和《专利法》保护。
这哪里是让他们存钱?
这分明是把一张新产业的门票,直接拍在了他们面前。
朱橚终于把话挑明:“诸位,现在明白了吗?大明银行不是钱庄,它不是只靠存钱、放钱赚那点利差。它是工商业的筋骨,是把银钱、信用、技术、货物、港口和朝廷法度连在一处的枢纽。因此它也可以唤作大明工商银行。”
“存钱,只是证明你有资格坐上这张桌。”
“贷款,则证明你有本事把这张桌上的菜端回家。”
“本王要的,不是你们把银子放进来吃一成半成的死利息,而是让你们凭大明银行的信用身份,拿到格致院的技术,拿到新产业的入场券,拿到未来商贸的优先权。”
堂中商人们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朱橚心中也在慢慢盘算。
后世美利坚工业大开发的时代,铁路、矿山、钢铁、油田如野火般向西铺开,那些银行最凶猛的地方,并不是柜台里堆着多少现银。
而是只要有钱流进来,就能转身投向铁路债券、矿山股权、钢铁贷款,再用产业扩张带来的利润与信用,继续吸纳更多资本。
钱生钱,从来不是把银子锁在箱子里让它们自己成亲生崽。
钱生钱,是要有足够多、足够可信、足够能扩张的新产业。
如今格致院的每一项新技术,便相当于大明自己的铁路、矿山和钢铁。
制冰能改变仓储和鲜货流通,纺织能吞吐天下棉布,未来还有化工、矿山、船厂、玻璃、药物、机械。
只要技术不断,银行的贷款便有去处。
只要产业赚钱,存户便有利息。
只要利息兑现,更多的钱便会进来。
只要钱越聚越多,格致院的新技术就能更快铺开。
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
直到滚过临界点,不再只在金陵和江南打转,而是顺着江阴港、藩属国口岸、南洋航线和草原商路,向着外面的星辰大海辐射出去。
那时候,大明银行就不再只是一个铺面。
它会变成帝国的血管。
顾延年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郑重拱手道:“殿下,裕丰号愿先存五十万贯,另请大明银行准予裕丰号申请洪武纺纱机与飞梭织机的第一批技术许可。若格致院愿以技术入股,裕丰号愿在苏州、松江、金陵三地各建一处纺织作坊,账册由银行监管。”
宋行俭紧随其后:“恒泰米行愿存三十万贯。米行虽不做纺织,却愿申请冰库贷款,在金陵、扬州、江阴三地建几处冷藏仓。鱼鲜、肉食、瓜果、乳酪,凡是从前一入夏便不好久存的吃食,往后都可先入冰仓,再按日分销。若能把这些损耗压下去,此利绝不在一时。”
洞庭船帮老掌柜一拍膝头:“洞庭船帮存三十五万贯,另请江阴港冰鲜货运的船位优先权。老朽跑了一辈子船,头回觉得鱼虾也能比绫罗绸缎更值钱!”
江右药商也急忙站起来:“我家存二十八万贯,申请药材冷藏之法。岭南药材霉三成这种亏,老朽再也不想吃第二回。”
先前那位说自家船沉了、连桅杆都没剩下的船商也满脸认真地拱手:“小号存二十万贯,另请银行准予贷款,专造两艘南下冰船。从江阴出海,经福建、广东,一路把冰送到广州、廉州、琼州去。南边暑热长,冬日又难见坚冰,若能把金陵造出的冰运到两广、琼州,那哪里是在运冰,分明是在往南海运银子。”
朱橚看着他,眉梢微挑:“你方才不是说,船在江里哭?”
那船商面不改色,拱手道:“回殿下,江里那两艘哭得伤心,正催草民多挣些银子,好早日给它们添几个弟弟。”
堂中顿时笑开了。
方才哭穷哭得一个比一个凄惨的老狐狸们,此刻像是忽然从牙缝里刮出了满地金银,报数一个比一个干脆,语气一个比一个慷慨,仿佛不把几十万贯当场写进意向簿里,就会被旁边那家抢走先机。
朱橚忍不住摇头:“诸位方才不是账上无活钱?”
顾延年笑得满脸坦然:“殿下明鉴,方才老朽说的是账上没有活钱。如今听殿下一番话,那些躺在库里不动的死钱,忽然都活过来了。”
宋行俭也跟着道:“银子若只是摆在库里,自然一文都舍不得动。可若能换来子孙后代守得住的产业、用得上的技术、走得通的商路,那便不是花钱,是给祖坟添灯。”
这话说得实在。
也说得直白。
云奇与陆承安在旁边飞快记账,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
每写下一笔,陆承安的心便跟着颤一下。
他上午还在大明银行铺面里看着百姓三十文、一百文地排队存钱,感动是真的,忧虑也是真的。
那是民心,却不是足以撑起产业贷款的资本池。
可此刻,花厅里这些原本缩着脖子哭穷的铁公鸡,竟一个个开始往外下金蛋。
等到申时末,第一轮意向终于汇总出来。
陆承安捧着账册上前,声音都有些压不住:“殿下,当场登记大额存银意向,共计四百七十六万贯。另有制冰、纺织、冰库、冷船、药材仓储等贷款与技术入股申请二十一项,具体金额尚需核算。”
四百七十六万贯。
这还只是第一轮。
堂中一瞬间静了静,随后连那些亲手报出数目的商贾自己,都被这汇总出来的数字震了一下。
要知道,按洪武九年折输税粮的旧例,钱千文、钞一贯,皆可折米一石。
也就是说,这账册上轻轻落下的四百七十六万贯,换算成税粮,便是四百七十六万石米。
方才这满堂还在哭穷的老狐狸,恨不得把自家说成明日便要关门歇业的破落户。
可转眼之间,他们便把近乎全国一年赋税六分之一的财货,摆到了吴王府的账册上。
朱橚伸手接过账册,翻开看了一眼。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金额和产业申请,在他眼中却不再只是数字。
那是第一批愿意把旧钱投进新制度的人。
是大明银行从储蓄铺面变成产业枢纽的第一口活血。
也是他给大明新工商阶层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他将账册合上,望向堂中诸人,笑意不再像先前那般玩世不恭,反而多了几分郑重。
“诸位,今日签下的,不只是存银意向。”
“从这一刻起,你们便不再只是守着铺面和银箱的旧商贾,而是大明新产业的第一批入场者。”
“往后赚得多,莫忘今日为何敢把钱拿出来。若有人想坏这套规矩,也莫忘你们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这本账上。”
顾延年等人齐齐起身,拱手应下。
花厅外,夕阳落在吴王府的屋脊上,金光沿着檐角一寸一寸滑下去。
若胡惟庸此刻在场,便会看见他口中那些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并不是不会下蛋。
它们只是缺一个让它们相信,蛋生下来之后不会被人一把抢走的窝。
而朱橚要建的,正是这个窝。
从今日起,大明银行终于有了第一枚真正的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