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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云微微一怔。
“这一场只能排第一年,往后还有许多年,总不能让它一直独占鳌头。”
……
烟火渐歇,前厅开席的鼓乐声也随之大作。
不远处,女官轻声提醒:“殿下,王妃,前厅将开席了。”
朱橚这才恋恋不舍地将盖头替她重新放下。
按照礼制,王妃不能出前厅喜宴。
徐妙云由女官引入新房时,朱橚亲自送到门前。
新房里红烛高烧,合欢喜幔垂落,拔步床上铺着簇新的锦被,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得满床都是,寓意早生贵子、连生贵子。
徐妙云被女官引着,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张床上。
她知道,前厅此刻坐着诸位亲王,还有父亲那些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旧部。
这些人在军中喝酒,向来是用坛子论交情。
更何况朱橚平日里一张嘴得罪过多少人,今日便是他们“报仇雪恨”的最好时机。
徐妙云隔着盖头唤他:“殿下。”
“嗯?”
“前厅的宾客众多,诸位兄长和军中将领也都是海量。殿下待会儿敬酒,千万莫要逞强。少喝些,意思到了便好。”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分量不够,又补充道:“酒大伤身,若是明日头疼,我可不管你。”
朱橚原本还笑着,听到最后一句,眼睛却微微一亮。
“王妃这话,本王听明白了。”
徐妙云警惕地抬眸:“殿下明白什么了?”
朱橚凑近了些,脸上的笑意又轻又坏。
“王妃这是在心疼我?还是……怕我喝多了,误了待会的良辰吉时,体力不济啊?”
“你……你胡说什么!”
徐妙云险些被这句话噎住,羞恼得几乎要从床上站起来。
这人怎么能把一句再正常不过的关心,曲解成这般不知羞耻的意思。
偏偏他又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荒唐的不是他,而是她听懂了。
更可恨的是,屋中女官宫人还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肩膀却一个比一个稳不住。
她想端出王妃的威仪训他两句,可一开口,只怕脸上的热意已经先一步叛了她。
哼!
还夫君呢。
哪有夫君成亲第一日,便这般欺负新妇的?
今夜若真让她逮住机会,定要叫他知道,吴王妃也不只是任他欺负的。
偏偏朱橚不仅不收敛,反而还得寸进尺。
他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妙云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你夫君我天赋异禀,千杯不醉。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灌醉我。我保证,等会一定留着最清醒的头脑、最充沛的体力,回房来好好……陪你。”
徐妙云羞愤交加,咬了咬牙,故作冷酷地反击道:
“殿下若是觉得这天赋异禀用不完,我不介意今夜在喜房外多加一张冷榻。殿下自己去前厅慢慢‘千杯不醉’吧,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朱橚见好就收。
再逗下去,这只外冷内热的清冷小狸奴怕是真要炸毛了。
他连忙柔声顺毛:“好好好,我错了,我尽量少喝。前厅的酒,我能推便推,能躲便躲,绝不逞强。”
“嗯……谁管你逞不逞强!”
“别睡着。”
“殿下若喝醉了,我便睡!”
“放心,我舍不得叫王妃等到睡着。”
“还贫嘴!不许再当着人胡说!”
“这条……我尽力。”
“嗯?!”
“谨遵王妃懿令,一个字都不胡说。”
……
前厅,喜宴终于开了。
宫中另有宴饮招待 ,来凑王府这场热闹的多是年轻人。
可即便如此,吴王府前厅仍旧坐得满满当当。
太子朱标居上,秦王、晋王、燕王并坐。
郭英、傅友德、唐胜宗、陆仲亨、王弼、曹兴等一众经历过赤勒川的勋贵坐了半席,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吴王府麾下的人也到得齐整。
卞元亨、盛庸、张玉、平安、瞿能、梅殷、朱能、张武、马宣、蒋瓛、李祺等人或端坐,或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时往主桌看去。
大本堂同窗那边更热闹。
汤軏、周骥、李景隆、傅忠、常升、蓝春、买的里八剌凑在一处,单看脸上的笑,就知道没安好心。
连姚广孝、马和师徒也来了。
黑衣僧人低眉拨珠,坐得像佛前供灯,万事不沾。
小沙弥捧着一块喜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厅,显然对佛门清净之外的人间热闹极感兴趣。
女眷另在后院设席,自有常穆英、王月悯等人照看。
朱橚一入席,起哄声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吴王殿下,赤勒川一杯!”
“吴王殿下,亲卫军一杯!”
“吴王殿下,今日娶得佳人,再一杯!”
“殿下今日大婚,三杯哪够?”
“赤勒川上殿下以一当百,今日这酒,总不能以一挡一吧?”
“殿下往日那张嘴可没少气人,总该让我们出口气了!”
朱橚看着满桌虎视眈眈的酒盏,终于明白妙云方才那番担心绝非多余。
这些人哪里是来吃席的?
分明是组团来一雪前耻的。
他目光一扫,很快找到了人群边缘正在装作夹菜的徐允恭。
朱橚笑了。
徐允恭后背一凉。
下一瞬,朱橚已经亲亲热热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允恭啊。”
徐允恭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跑。
他僵硬回头:“姐夫,我忽然想起锦衣卫还有些公务……”
“今日大喜,没有公务。”朱橚语气亲切得叫人发慌,“今日是你大姐入府的大喜日子,姐夫若被灌醉,误了你大姐的良辰吉时,你说,你这个做弟弟的是不是也有责任?”
徐允恭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殿下,这事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怎么不能?”朱橚压低声音,笑得温和,“你若不替我挡两杯,明日我便请你大姐替你拟一份金陵适龄姑娘的名册。从常家、汤家、傅家、沐家开始,一个一个相看。你放心,姐夫亲自陪你去。”
徐允恭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偏偏这威胁极其有效。
他咬牙切齿地接过朱橚手中酒盏,转头朝众人一拱手:“诸位叔伯兄长,今日我替大姐看着殿下。殿下若喝得太多,我大姐不高兴。殿下若一口不喝,诸位不高兴。这样,我先替殿下三杯,后头再慢慢来!”
席间顿时哄笑。
“好一个小舅子!”
“徐指挥使义薄云天!”
“吴王殿下,你这哪里是娶王妃,分明还顺手得了个挡酒将军!”
朱橚大为欣慰,拍了拍徐允恭的肩。
“允恭,姐夫没白疼你。”
徐允恭一口酒险些呛出来。
疼?
这是疼吗?
这是拿他往酒坛子里按!
这一夜,吴王府喜宴热闹得不像话。
朱标到底心疼弟弟,替他挡了几句场面话。
朱樉、朱棡、朱棣却全无这份良心,轮番举杯,非说今日不把老五的嘴灌软,往后就再没机会了。
一群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汉子,喝起喜酒来比冲阵还凶。
傅友德端着盏,说赤勒川那夜欠了朱橚一杯;王弼接着说,花瓣营欠殿下一条命,今日便用酒先还一盏;郭英把酒盏往案上一顿,笑骂道:“赤勒川上老夫护了殿下一路,今日总该轮到殿下护一护自己的酒盏了吧?”
同窗席上也不消停。
常升笑着敬了一杯,说当年大本堂四处闯祸的朱五郎,今日总算被王妃收进府里,天下从此少一害;周骥立刻接上,敬“王妃功德无量”一杯;买的里八剌沉默许久,也举杯道:“祝朱五郎,往后少挨王妃的训,多吃王妃夹的菜。”
前厅笑声轰然炸开。
方才还算端正的喜宴,转眼便闹成了大本堂旧日的模样。
朱橚端着酒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这话是谁教他的?
一定是李景隆。
这顿喜宴,从酉时一直闹到亥时。
到最后,朱橚没有醉倒,倒是徐允恭先扶着柱子怀疑人生。
姚广孝端茶以代酒,只念了一声佛号。
马和小声问:“师父,徐指挥使是不是快要悟了?”
姚广孝看了一眼徐允恭空茫的眼神,淡淡道:“酒色财气,色字未至,酒字先破。他这一夜,少说也算参了一场大劫。”
马和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他能成佛吗?”
姚广孝道:“先成亲再说。”
……
朱橚趁众人又去围攻朱棣,终于得了空,悄悄退到廊下。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三分。
新房方向灯火未歇,红烛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静静守着那一室春意。
朱橚低头闻了闻自己袖上的酒味,眉头微微一皱。
这样回去不成。
妙云那般爱洁,若闻见一身酒气,别说良辰吉时,怕是真要给他在门外加一张冷榻。
他转头吩咐云奇:“备热水。”
云奇眼睛一亮,立刻懂了:“殿下要沐浴更衣?”
“嗯。往水里添些兰草、佩兰,再取沉水香来,把寝衣也熏一熏。”
云奇连忙应下:“奴婢明白。”
朱橚望向新房方向,唇角慢慢扬起。
“动作快些,别叫王妃久等。”
宴席将落,宾客仍闹。
而吴王殿下,终于要去洗去满身酒气,换上最干净的衣裳,赴今夜最后一场,也是他等了许多年的大礼。
红烛尚长。
春宵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