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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若肯俯身问到米盐债契,所见才会真切。
所以他要做《定远调查》。
朱橚如今写下的,并非一篇漂亮文章。
他要借这一县,先把凤阳乡野的田土赋役与市井权弊问出头绪,再交给父皇与大哥看。
到那时,朝廷清淮西,便不只凭一腔怒火,也不只凭几颗人头,施政便可有次序,百姓也能得一条活路。
“老五。”
朱樉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郑重许多:“这法子,教我。我去凤阳西面的寿州,也照此做一册《寿州调查》。那里仓粮,盐路,军屯俱重,先前我只杀人,如今看来,还该问人。”
“我也要学。”朱棡紧接着道,“宿州在北,军屯连片,逃丁,佃户,庄头,屯官纠缠多年。杀一个庄头,只能止一时。我若能把来龙去脉问出来,回头父皇要改军屯,也有凭据。”
朱棣看向朱橚,眼神锐利:“五河县在东,淮水过境,船户,渡口,鱼税,盐道俱在一处。我不耐烦写这等细文,你派人来教,我照着问便是。”
“这话方有四哥风采。”朱橚笑了笑,“不会写不要紧,肯问便行。”
“少趁机损我。”
“我哪敢损燕王殿下。四哥往五河一站,县中胥吏便要先把旧账藏进灶灰里。你若再亲自写字,只怕他们连夜投淮。”
朱棣瞪他一眼,冯瑾芸在女眷席中听见,含笑垂首,倒叫燕王殿下的火气散了大半。
徐妙云这时轻声道:“诸位哥哥若要查,切记一事。先听百姓言,再看官府册。先问价钱,再看税额。先访三五家穷户,再听乡绅说辞。如此,便不易被一面之词牵着走。”
“弟妹这话,我记下了。”朱樉颔首笑道,“怪不得老五一路只问不杀,原来身边有位真正能定盘的人。”
朱橚立刻道:“二哥,夸王妃便夸王妃,何苦顺带踩我?”
朱棡在旁补了一句:“你挨踩又不稀奇。”
众人又笑,院中方才沉下去的气氛稍稍松开。
可看向那半册目录的眼神,已同看寻常文字全然不同。
朱橚收起卷稿,坦然道:“诸兄既然有意,我便安排一人来教。此人名唤严震直,湖州乌程人,昔年做过乌程粮长,后来卷入画舫案买官之事,按律难脱。我惜他于粮赋里甲上有才,将他保了下来,收在王府幕下。”
朱樉皱眉:“这人可靠?”
“可用。”朱橚答得笃定,“严震直出身乡野地主之家,知道地主怎样催租,知道粮长怎样分派,知道小民怎样拆东补西,也知道胥吏怎样从纸面上生财。这样的人,若只叫他管账,不过一名能吏。给他一套调查法,他便能把乡野里许多隐情问出来。”
“他何时来?”朱棣径直问道。
“明日我令沈炼传信,叫他从定远赶来。”朱橚似已安排妥帖,从容道,“诸兄各赴地方习农之前,先在凤阳留三日,听他讲如何列问纲,如何开调查会,如何取样,如何互证。到时二哥去寿州,三哥去宿州,四哥去五河,我与妙云去定远。咱们各做一册,凤阳演武时再聚,看看谁问得深,谁问得准,谁只会拿刀吓人。”
朱棣抬了抬下颌:“到时若我这册写得最好,你可别又说我不耐烦写字。”
“若四哥真写得最好,”朱橚笑道,“我亲自向宋夫子写信,给你请一个‘燕王格物’的匾。”
朱棣没好气道:“免了。你请的匾,我怕父皇看了先疑心我谋逆。”
这回连朱樉都笑出了声。
……
日色渐斜,陵旁斋院的影子慢慢移到石阶尽处。
礼官来催诸王各归驻所,明日起便要分赴凤阳各处习农。
兄弟四人起身,相互看了一眼,先前玩笑之色渐散,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初临天下时的昂然。
“凤阳演武再会。”朱樉先行开口。
“到时拿调查册相见。”朱棡补了一句。
“谁写得差,谁请宋夫子重讲三日《论语》。”朱棣当场立了规矩。
朱橚肃然拱手:“四哥此计狠毒,足可入兵法。”
众人别过,各自车马分道而去。
朱橚扶徐妙云上车时,目光落在她臂上的薄纱处,神色柔了几分。
徐妙云知他心中所想,轻轻把袖口拢好。
“殿下,定远那座小院,想来已收拾妥当了。”
“嗯。”朱橚替她理好披风,“一口井,两间屋,几畦菜地,一座灶。大黄看门,我挑水,你记账。”
“殿下还要喂猪。”
“王妃能不能给我留些体面?”
徐妙云含笑看他:“到了农家小院,殿下的体面先放在箱底。等挑完水,劈完柴,喂完猪,再拿出来晒一晒。”
朱橚望向远处定远方向,唇边终究弯了起来。
凤阳祖陵的松风渐远,定远乡野的土路已经在前方铺开。
那里有未问完的田,有未写完的册,有一座尚未燃火的小院。
也有他们新婚之后,真正要过的第一段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