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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把那张当差回凭往怀里一揣,挽起袖子,大步走到灶台前。
“王妃稍待,本王今日便替你平了这灶乱。”
他蹲下身,瞧了瞧灶膛里那堆只冒烟不见火的柴禾,又拿火钳拨了拨,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此物不过是柴塞得太实,气脉不通。烧柴一道,与用兵无异,讲究的是疏密有致,进退有度。”
徐妙云抹了把脸上的炭灰,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朱橚前世用的是煤气灶、电饭锅,连柴火都少见,更不必说这等土灶。
今生身为亲王,更是连灶房都没踏进过几回。
论烧火,他实在是个十足的生手。
可他到底脑子活络。
拨开几根架得太死的柴,又抽掉底下塞实的两把,留出空隙,再就着尚未熄尽的火星往里吹了几口气。
火苗果然“腾”地窜了起来。
朱橚大喜,回头朝徐妙云挑了挑眉,满脸都写着得意。
“瞧见没有,灶神见了本王,也得乖乖听话。”
他刚尝到几分胜意,顺手又往灶膛里塞了一大把柴。
片刻之后,那堆柴还没烧透,被压得透不过气,烟气重新倒卷出来,呼啦一下扑了他满脸。
朱橚被呛得偏过头,连咳了两声,眼泪都熏出来了。
徐妙云立在一旁,方才被烟熏出的窘意全散了,眼中笑意一层层漾开。
“殿下方才那般镇定,我还以为真能号令灶神。”
朱橚一边咳,一边强撑着颜面:“此灶狡诈,先诈降,后反扑,实乃劲敌。”
徐妙云笑意更深。
朱橚抹了把脸,倒也不气馁。
他重新蹲下,这回不敢贪多,只一根一根添柴,火势便稳稳地旺了起来,烟也渐渐散了。
折腾了这一场,他算是明白过来。
这烧火看着粗笨,里头门道竟也不少。
倒是徐妙云,经此一遭,神色里多了几分赧然。
她出身魏国公府,自幼随父兄习过骑射,并不是寻常闺阁里那等娇怯的女子。
可烧火、切菜、汲水、洗锅这些灶下杂活,从来轮不到她动半根手指。
在魏国公府时,她若一时兴起想下厨,鸡鸭鱼肉早被厨娘收拾得干干净净。
菜蔬洗净切齐,葱姜蒜末分作几碟摆开,连灶下火候,都有人替她盯着。
她只需净手挽袖,亲自掌勺,将那调味、翻炒、收汁的火候拿捏到恰到好处。
她会的,是“做菜”。
她不会的,是做菜之前,那一堆鸡飞狗跳的人间琐碎。
“殿下心里定在取笑妾身。”徐妙云轻咬下唇,难得有几分窘迫,“妾身从前……当真不知这火竟这般难伺候。”
朱橚原想宽慰她,可瞧见她脸上那几道炭灰,却仍舍不得放过这点难得的趣味。
“无妨。王妃掌得了千军万马的粮草账,掌不住一口灶,也是有的。”
“你还说。”
“往后这火归我。”朱橚重新蹲回灶前,拿火钳拨了拨灶膛,“你只管做你那拿手的。咱们二人,一个司火,一个掌勺,合起来,总能凑出一顿饭。”
徐妙云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挽起袖子。
灶上有了稳火,朱橚便又揽下了切菜的活计。
他拎起菜刀,对着案上那棵菘菜摆了好几回角度,神情越发认真。
刀起刀落,他生怕一个手抖切到自己的指头,那刀便走得歪歪扭扭。
不多时,案上便堆起一堆形状各异的菜段。
有的厚得像砖,有的薄得透光,长长短短,参差不齐。
徐妙云凑过来一瞧,眼里的笑意又压不住了。
“殿下这刀工……颇有兵法。”
朱橚如临大敌地盯着刀刃,头也不抬:“何解?”
“虚实不定,长短相间,令人难以揣测。”
“王妃这话,听着可不像夸我。”
“妾身确在夸殿下。”徐妙云一本正经,眼底却盛满了促狭,“寻常厨娘切菜,只求齐整。殿下切菜,却有山川起伏之势。一刀下去,便是一重峰峦。”
朱橚被她这毒舌噎得说不出话,索性把刀往案上一搁。
“罢了罢了。本王这般大才,本就不该屈就于一棵菘菜。”
正说着,大黄不知何时摇着尾巴蹭了过来。
鼻子在案脚下嗅来嗅去,显见是闻见了食材的气味,想凑个热闹。
朱橚一把将它的脑袋按开。
“灶前重地,闲犬退避。”
大黄不服气,仰头“汪”了一声。
徐妙云替它说话:“殿下莫赶它。它头一回到这乡下,什么都新鲜,让它瞧瞧便是。”
朱橚想了想,板起脸,郑重其事地朝大黄一指。
“也罢。那便封你为灶前护军,专司监察火情,不许偷吃。若敢擅动一片菜叶,便从你的俸禄里扣。”
大黄听见自己的名字,又听出语气里那点郑重,立刻昂首挺胸地在灶边一蹲,竖起耳朵,摆出一副尽忠职守的架势,仿佛真听懂了自己得了个差事。
朱橚看得直乐。
待菜备齐,便轮到徐妙云大显身手了。
她净了手,从朱橚手里接过锅勺,指尖一握住勺柄,脸上的赧然便淡了许多。
油下锅,葱姜爆香,菜段入锅,“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她手腕翻动,那柄锅勺在她手中竟有几分章法,翻、炒、颠、收,行云流水。
只是这火候,从前在府里都是她吩咐着厨娘添柴撤火,如今得靠着灶下那个新上任的“司火”官来配合。
“殿下,火大些。”
朱橚手忙脚乱地添柴。
“小些小些,过了。”
朱橚又赶紧抽柴。
一个喊火候,一个忙添柴,几番忙乱之后,灶下的火总算听了几分调度。
待锅里滋味翻开,满院烟气里也渐渐混进了饭菜香。
等到几样小菜陆陆续续端上那张旧木桌,日头已经偏西。
朱橚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腿,看着桌上那几碟卖相寻常、味道却香的菜,颇有几分大功告成的成就感。
这是他与妙云,真正属于二人的第一顿饭。
二人对坐着用饭。
徐妙云尝了一口菜,又看了看灶膛,忽然弯起眼睛。
“殿下今日烧火有功,也当赏。”
朱橚立刻来了精神:“赏什么?”
“赏你多吃些焦的。”
朱橚低头一看,自己碗里那块菜,果然是方才火候没看准、被燎得有些发黑的。
他哭笑不得地瞪她一眼,徐妙云却已经先笑弯了腰。
桌脚下,大黄正埋头啃着自己那份。
它那份倒是比主人丰盛得多。
一大块炖得烂熟的肉,无需什么刀工火候,只管丢进锅里煮熟便是。
此刻它吃得满嘴流油,尾巴扫得地上“啪啪”作响。
朱橚看着那条吃得心满意足的狗,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块焦菜,幽幽叹了口气。
“大黄啊大黄,你这护军当得,倒比本百户还滋润。”
……
午后,二人歇了片刻,便一同收拾起这座小院来。
朱橚把劈好的柴一根根码进墙根的柴垛,徐妙云拿了块布巾,将那张旧木桌、几条板凳一一擦过。
院里的落叶扫作一堆,井台边冲洗干净,连小院里几扇窗棂都抹了一遍。
待到天色擦黑,小院总算收拾得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一个下午忙下来,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晚风一吹,身上的汗意便更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