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执手同谋朝与暮,瓜熟豆落定今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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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洗完澡回来时,徐妙云还没出来。

他没急着躺下,盘腿坐回暖炕上,将那叠信件重新摊开。

吴王府远在金陵,可这三个月的差事,件件都要他这个吴王亲自拿主意。

鸽讯站每隔几日便送来一批信,姚广孝那边查案的进度,张玉那边募兵的章程,还有金陵城内隐约透出的风声,都压在这一方小小的炕桌上。

朱橚一封封看下去,手边那支炭笔不时在纸上勾画几下。

寻常公务他自己便处置了。

可有几封信,他特意搁在一旁,没有动。

那是要同妙云一起看的。

自打到了淮地,每到夜里,夫妻二人凑在灯下拆这些信,便成了一件说不出的乐事。

他胸藏天下大势,惯能从朝局高处落子。

她见惯了高门风雨,最懂人心背后的鬼蜮伎俩。

两人凑在一处,把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机锋一层层剥开,与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隔着千里斗智,竟比什么都来得有滋味。

正想着,门帘一动。

徐妙云从净室出来时,只披了一件素净寝袄。

湿发松松垂在肩后,水汽未散,眉眼也被热意熏得柔了几分。

往日那份端庄清贵,像是被这一场热浴悄悄化开,只余下新婚燕尔时独有的妩然闲适。

朱橚抬眼看去,先瞧见的不是她眉眼,而是那一缕缕尚在滴水的青丝。

他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里的信:“头发怎也不擦干些?外头风硬,屋里虽有暖炕,湿着发也容易受寒。”

徐妙云本要往炕边坐,闻言脚步一顿,眼底却先浮出一点笑意。

“殿下若不放心,”她慢悠悠将手里的干布巾递过去,语气温软得很,“便替妾身擦。”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笃定他舍不得拒绝。

朱橚失笑一声,把炭笔横搁在信纸上,伸手接过布巾。

“王妃如今倒是越发会使唤人了。”

“殿下既嫌妾身会使唤人,那妾身下回便不使唤了。”徐妙云在他身旁坐下,微微侧过身,将一头湿发顺手拨到身后,“只湿着头发等殿下来心疼。”

“好,好,是我自找的差事。”

朱橚嘴上认输,手上动作却放得极轻。

他先用布巾裹住她发尾,一点点吸去水意,又顺着那柔软青丝往上擦。

徐妙云的发极长,散开时乌云一般披在肩后,湿意未干,衬得她颈侧肌肤越发白净,也将那一身浴后的慵懒悄悄勾了出来。

“又留了几封等我?”

“嗯。”朱橚手上没停,只用目光点了点,“最上头那封,母后的。”

徐妙云任他在身后忙活,自己却已经伸手拿起那封马皇后写的信。

这已经是第五封信了。

自他们到淮地起,坤宁宫的信便没断过。

马皇后忙于六宫,可每隔些时日,总要亲笔写上一封,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这一封也不例外。

信的前半,仍是嘘寒问暖的家常话。

问朱橚有没有好好练功,问淮地的天冷不冷,又叮嘱徐妙云今日才拆了线,左臂还使不得大力,凡事莫要逞强,针线灶火这些,能让旁人代劳便让旁人代劳。

徐妙云一字字看着,眼底渐渐柔了下来。

可看到末尾,她的神色慢慢凝住。

马皇后在信末写道——【定远有一位苏夫人,善名满淮,你们若遇上了,客气相待便是,只是与她往来,务必留个心眼。】

“母后让我们小心苏夫人。”徐妙云把信递给朱橚。

朱橚看完,眉梢微挑。

苏夫人这个名字,他不是头一回听了。

丘福说要找她借银子买耕牛,妙云从军户婆娘口中也听了一耳朵的“苏菩萨”。

可他没想到,这个名字竟连母后都惊动了。

徐妙云盘算片刻,缓缓道:“殿下可想过一件事。淮西几位老夫人想替苏夫人请一座贞节牌坊。这等旌表节烈的事,凤阳府便能办,至多报到礼部。”

“可这消息,偏偏传到了坤宁宫。”

朱橚顺着她的话想下去,眼神也沉了。

“能把一座牌坊的事,一路递到母后跟前的人,绝不简单。”

“正是。”徐妙云轻轻颔首,“若只是乡里称颂,倒也罢了。可如今连母后都在信中提她,可见这位苏夫人的名字,早已不是定远一地的家常闲话。”

朱橚看着她:“你怀疑她是淮西的人。”

徐妙云没有否认。

“殿下想想,这定远是什么地方。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淮西勋贵盘踞了十几年的根基。一个寡居妇人,要在定远这等地方立住脚,尚且不易。更何况她立住的是整个淮地,还能立得人人敬她、念她,背后若没有淮西那张网护着,绝无可能。”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夫人设身处地。

“若苏夫人当真是淮西的人……这般大张旗鼓地请牌坊、博善名,反倒露了行迹。她那样的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徐妙云的声音低了些。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朱橚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明知会引人注目,却偏要把善名做得人尽皆知。

要么这善名本身便是她要的东西,要么……

屋内静了一息。

朱橚忽然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湿发。

“先别想这么多。咱们眼下连她的面都没见着,猜来猜去,终究是空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见了这位苏夫人,是黑是白,自然就清楚了。”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宽下心来,点了点头,暂且把苏夫人的事搁下。

她把母后的信仔细收好,又拿起另一封。

这一封,是姚广孝送来的。

她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怎么了?”朱橚凑了过来。

“道衍说,涂节下了狱,费聚也诛了三族,本以为淮西那些勋贵该作鸟兽散。”徐妙云把信摊在炕桌上,“可这些人非但没散,反倒比从前更齐整。锦衣卫往哪里查,他们便往哪里堵。烧账册的烧账册,转田产的转田产,连那些庶民佃户的口风,都对得严丝合缝。”

朱橚的眉头皱了起来,幽幽说道:“一盘散沙,断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

“道衍也是这么说的。”徐妙云指尖点了点信末一行字,“有人在背后替他们调度。而道衍查到的那些线头,如今都隐隐指向一个人。”

“谁?”

“李善长。”

听到这个名字,朱橚手里的布巾微微一顿。

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过了片刻,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惋惜道:“这个老相国……”

徐妙云自然知道,殿下当初为何要用李善长的儿子李祺。

这位韩国公撑着淮西十三年,功勋彪炳,是替大明朝鞠躬尽瘁的开国名相。

殿下心里,原是不愿这位老相国落得晚景凄凉,这才把李祺带在身边,也算给李家留一线生机。

可若李善长当真卷得这般深……徐妙云看着朱橚紧抿的唇线,便知他此刻有多为难。

她想了想,却又添了一句:“只是……殿下不觉得奇怪么?李善长那样滴水不漏的人,怎会留下这般清楚的线头,让道衍一查便查到他头上?”

朱橚抬眼看她。

“这线头是真,还是有人故意引咱们往这边看,眼下还说不准。”徐妙云话锋却轻轻一转,斟酌着道,“过些日子,便是韩国公六十五岁的整寿。我看,这趟寿,该去探一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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