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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了鱼,朱橚有意放慢脚步。
他借口认错了路,往左近夹道里多绕了两圈。
绕到第三圈,身后一声断喝:“站住!”
追上来的中年管事眼下乌青,神色绷得极紧,正是耳房里那位刘管事。
“哪一拨送货的?挑着空篓不往角门走,在内院夹道里钻什么?”
朱橚躬身,含混道:“小的们送鱼的,头一回来贵府,走岔了道……”
“走岔了道?”刘管事见他们竟在耳房附近徘徊,脸色骤沉,“来人!”
话音未落,夹道那头转出一行人。
为首的老者锦袍貂帽,由韩府家人引着,正押送魏国公府寿礼里的鲜货往冰窖去。
老者一抬眼,目光落到两个“渔户”身上,霎时瞪圆了眼。
“大小……”
两个字才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咳!……大小活计都不肯搭把手,躲懒躲到这里来了!”
魏国公府的老管家福寿,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朝朱橚肩头虚拍一记。
他骂得行云流水:“叫你跟车搬东西,一转眼没了人影!”
骂完转身,朝刘管事拱手赔笑:“刘管事见谅,这两个粗工是福某带进来的,没见过韩国公府这样的大门第,一时走岔了路。冲撞之处,还请刘管事担待一二。”
福寿是魏国公府的大总管,各府管事见了都要矮上三分。
刘管事纵有疑心,也不好当着这位发作,拱了拱手,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引着健仆去了。
夹道里只剩三人。
福寿左右一望,确认无人,盯着这对“渔户”,一脸褶子里惊也有,愁也有,还掺着几分想笑不敢笑。
朱橚干笑一声:“福寿叔。”
福寿把脸一板,头一别:“老奴眼花。今日没有姑爷,也没有小姐,只有两个躲懒的粗工。”
徐妙云“噗嗤”笑出声,灰扑扑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少时才有的顽皮。
她朝福寿微微福了一礼,眉眼弯弯地讨饶:“福寿叔最明白事理。今日的事,回了金陵谁也不许提,尤其不许告诉爹爹。”
福寿苦了脸:“小姐哟,国公爷若是知道老奴瞧见小姐挑鱼担子还瞒着……老奴这把骨头……”
“福寿叔放心。”徐妙云眨了眨眼,轻声打趣道,“若日后真叫爹爹知道你替我们瞒了今日这事,他老人家头一个要拆的,恐怕也轮不着你这把骨头。”
她说着,眼尾轻轻往朱橚身上一扫。
朱橚原还在旁边点头,听到这里,脖颈慢慢僵住。
他想起岳父大人那双蒲扇大的手,心虚地咳了一声,讪讪道:“夫人,为夫这把骨头,好歹也姓朱。”
“姓朱才好。”徐妙云笑吟吟道,“爹爹拆起来,半点不心疼。”
福寿忙咳了一声遮掩,偏那咳声里带着笑意,听着比方才替二人圆场还要辛苦。
笑闹过后,朱橚正了神色,压低声音:“福寿叔,前头光景如何?老相国可露面了?”
福寿原还带着笑的眉眼沉了沉,抬手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
“没露面。前头迎来送往全是李存义一人在张罗,他口口声声说老相国偶感风寒,不便见风,连寿堂都没设全。
而且还有件怪事。今年这整寿,各家勋贵、各府公子一个没请,来的全是管事,礼到人不到。老奴当了几十年差,整寿办得这般冷清的,倒是头一回见。”
朱橚与徐妙云对视一眼,俱不言语。
他们心底那点疑云,至此终于落了地。
李善长已把门关到这般地步,连整寿都办成一场冷席,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天下自己不愿再沾淮西旧账。
可背后那只手偏偏绕过他,借他的弟弟李存义,借胡惟庸这门姻亲,把该露的痕迹一寸寸摆到锦衣卫眼前。
若非今日误打误撞听见耳房这一番话,他们也会把李善长这份近乎决绝的抽身,看作是欲盖弥彰的遮掩。
……
正这时,前院隐隐起了一阵喧动。
仪门那边人声渐沸,竟比各府管事送礼时热闹了数倍。
一个李府小厮匆匆跑过,福寿顺手拉住问了一句。
小厮喘着气:“苏夫人到了!二老爷亲自迎出仪门去了。各府的寿礼都还拦在二门外,唯独苏夫人的车马,府上直接放进去了。”
福寿松开手,任那小厮一溜烟往前头跑了。
他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瞧这阵势,这位苏夫人在韩国公府的分量,只怕比外头许多公侯府上的管事还重。”
朱橚的目光缓缓投向仪门方向。
苏夫人。
丘福口中低息借银的东家,军户婆娘们口中的苏菩萨,母后亲笔信里那句“务必留个心眼”。
如今,这个名字又落在了韩国公府的寿宴上。
落在老相国闭门谢客,连勋贵都拒之门外的这一日。
徐妙云的目光自仪门处缓缓移回,落到朱橚眼中。
二人目光相抵,许多话不必出口,便已心照不宣。
这位苏夫人,无论如何,都该去会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