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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设想过这妇人的种种反应。
失措,否认,色厉内荏,乃至拂袖而去。
唯独没料到,是这一种。
这哪里是心腹替主子打探虚实的模样。
李善长没有再往深处想,垂眼看着腕上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轻轻笑了一声。
“夫人替他奔走了这么多年,竟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由衷叹了一声。
“此人行事,竟谨慎到了这般地步。连自己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都防着。”
“他是谁!”苏夫人攥得更紧了。
“老夫不会说。”
李善长轻轻把袖子抽出来,替她,也替自己,把话掰开揉碎。
“老夫一说,他便没了退路。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他一旦知道来路叫人看破,那便是鱼死网破。”
“如今这样,最好。他攥着老夫儿子的命门,老夫攥着他的把柄。彼此手里都有刀,这刀,才出不了鞘。”
“你帮我转告他。李家的船票,退了就是退了,若再来逼老夫出山……”
他抬眼,淡淡道。
“老夫就把他的名字,写进给陛下的请安奏本里。”
书房里又静了许久。
苏夫人立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一点一点,把那身菩萨皮重新披回去。
她退后半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老相国果然还是老相国。妾身今日受教了,话也会带到。”
这妇人竟是再没提半个字“出山”。
仿佛方才那番威逼利诱,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过场。
李善长眯了眯眼,没有点破。
“妾身去后院,给老夫人贺个喜。”苏夫人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掀帘去了。
……
帘子落下没多久,侧间的隔扇轻轻一响。
李存义从里头走出来,脸色发白,中衣后背湿了一片。
“兄长,这妇人……好深的心机。”
“方才她说要对祺儿下手,我差点就冲了出来。”
李善长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了一句。
“怕了?”
李存义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怕。”
他答得很快,怕得坦荡,反倒不像会在大事上摇摆的人。
“可怕是一回事,往哪边站,是另一回事。”李善长眼底那点审视,终于缓了几分。
李存义抹了一把额角冷汗,咬牙道:“兄长放心。弟弟虽然蠢笨,也知道天塌下来,该站在哪一边。佑儿媳妇是胡家的女儿不假,可胡惟庸若真要拉着咱们去蹚那条死路,这门亲,断了便是。”
“李家的子孙,可以回乡种田,可以扛锄头下地。”
“独独不能跟着人,做掉脑袋的买卖。”
李善长看着自己这个弟弟,浑浊的老眼里,反倒多了些欣慰。
“你比老夫想的明白。”
说完,他声音一沉。
“这个刘管事不能留了,你去把他处理了。”
李存义诧异道:“刘管事?他跟了兄长十二年……”
“正因为跟了十二年,他们才挑他下口。”李善长慢慢捻着白须。
“我这就去办。”李存义低声应了,迟疑着又问,“只是……苏夫人那头回绝了,淮西那条船上的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李家,往后靠什么自保?”
“你想得不算错。装醉是缓兵之计,断亲是割肉止血,都不是长久之法。”
李善长扶着拐杖站起身,踱到窗前。
窗外,前院花厅的喧闹隐隐传来,丝竹声里混着划拳行令。
“淮西这条船,迟早要沉。船上的人捆作一团,谁也拽不动谁。可能把咱们李家从船上捞下来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李存义心头一跳:“谁?”
“巧了。”
李善长转过身。
“那个人,今日已经进了咱们府里。”
“什么?!”李存义大惊,“进府了?哪位贵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兄长怎不早说,弟弟这就去备香案。”
“备什么香案。”
李善长摆了摆手,理了理那身沾着泥点的葛布直裰。
“去取老夫见客的衣裳来,再烧一壶热水,老夫要净面,更衣。”
李存义彻底糊涂了。
能让兄长郑重到净面更衣去见的人,掰着指头数,满天下也数不出五个。
“兄长,到底是哪位贵人?”
闻言,李善长神色里多了几分玩味。
他忽然想起方才仆役回禀的一件趣闻。
魏国公府的大总管福寿,今日带了个“远房侄儿”入席。
那侄儿坐在偏席上,吃相倒不粗鲁,却自在得过了头,仿佛满堂宾客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而福寿,连大气都没敢出。
在魏国公府当了二十年差的大总管,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侄儿”?
李善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还能是谁。”
他拢了拢袖子,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就是前头席上……把福寿的蹄髈都扒拉走了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