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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云想象了一下朱橚被按着灌黄连丸的模样,唇边差点没压住笑。
她送走吉嫂,洗净手,这才推门进了里屋。
屋里纸稿散了一桌。
朱橚坐在案前,双眼发亮,像是刚从一堆乱麻里扯出了最关键的线头。
徐妙云走近一看,只见最上头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大字——
《军队改革的“伙食尾子”试行方法》。
徐妙云眉梢轻轻一挑。
“伙食尾子?”
“对。”朱橚一把将纸稿推到她面前,“我知道差什么了。”
徐妙云在他身旁坐下,认真看了起来。
所谓伙食尾子,说白了,便是军中伙食费用按人头定额拨下。
每日伙食花销与节余,都由士兵自己推出来的伙食小组逐项核算。
若有节余,不归军官,不入私囊,而是公开留作本队加餐、买盐菜、添油水,或在节日分给全队。
朱橚一脸兴味的向徐妙云解释道:“康铎的账务公开,只是让军户知道上头有没有贪。可这同他们自己的饭碗隔了一层。看见了,最多骂两句。骂完,明日还是照旧下田。”
“而伙食尾子不同。”徐妙云眸光微动。
“正是。”
朱橚拍了拍纸稿。
“米买贵了,今日菜便少。柴用多了,明日肉便薄。伙夫有没有克扣,队官有没有伸手,账清不清楚,士兵当天就能从碗里吃出来。”
“这东西不讲虚的,它厉害就厉害在务实。不先拿军纪荣誉这些大义去压人,而是让新兵真切看见,自己碗里能不能多一口油水。”
徐妙云缓缓点头。
“若让士卒自己推人管账,自己看账,自己决定节余怎么用,那他们便不再只是被管的人。”
“他们是这口锅的主人。”
朱橚笑了起来。
后世提起三湾改编,能从许多角度去讲。
支部建在连上,官兵平等,民主制度,军纪重塑。
这些自然都要紧。
可朱橚曾经读到“伙食尾子”时,却格外震动。
因为它太实在了。
它不先同士兵谈那些高远到听不懂的大道理,而是先让士兵明白一件事——这支队伍的好坏,真的同你有关;这口锅里的饭,真的有你一份。
军魂从来不是凭空喊出来的。
赤勒川出来的老兵,为什么后来能拧成一股绳?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便有军魂,而是因为他们真正在那场血战里同生共死过,见过身边袍泽倒下,也知道自己背后的人靠得住。
可新兵没有。
一群刚从田里拔出来的庄稼汉,昨日还在为几斗麦子发愁,今日便让他们为大明、为吴王府、为火器新军生死相托,未免太看得起口号了。
自古凝聚人心,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便是分田。
给地,给粮,给活路,人心自然跟着走。
后世李自成那句“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说得粗鄙,却也把这道理喊得明明白白。
可朱橚若敢在新军里大喊一句“本王要给你们分田,不纳粮”。
第二天老爹那记老农飞踹,便会从金陵一路踹到定远,精准落在他屁股上。
所以,他得换个法子。
先从伙食尾子开始。
用一口锅,把这些新兵先捆成一伙人。
徐妙云看完纸稿,久久没有说话。
她执掌过王府账目,自然知道这法子厉害在哪里。
它不是单纯省钱,也不是单纯防贪。
它是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军中账目,落到了每个士卒的碗里。
士兵一旦开始关心本队的米价、柴价、肉价,开始盯着伙夫有没有多报,开始商量节余是买肉还是买盐菜,那这支队伍便不再是被鞭子赶着往前走的散兵。
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
有了共同的规矩。
也便有了最初那点共同体的影子。
徐妙云从纸稿上收回目光,把这法子里的利害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良久,她终于轻声开口:“殿下此前觉得新军少了一撮盐。”
“嗯。”
她轻轻点了点那张纸。
“这便是盐。”
朱橚怔了怔,旋即笑了。
“若这撮盐真能撒进去,王府新军便不再只是五千个会听号令的庄稼汉,而是一锅真正熬出滋味的滚汤。等到了凤阳演武场上,谁再想把他们当新兵看,怕是要被烫得满手是泡。”
徐妙云含笑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顺着这份得意往下夸。
她正色道:“不过此法要行,须防两件事。其一,伙食小组的人不可久任,须轮换。其二,账目要简单,不能叫士卒看不懂。若写成户部账册,三日便没人愿看了。”
朱橚立刻提笔记下。
“还有,”徐妙云又提醒道,“节余不可一味追求多。若为了攒尾子,反叫士卒吃不饱,便是本末倒置。”
朱橚连连点头:“对,对,王妃说得对。”
……
两人正说得兴起,院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两头小猪惊天动地的惨叫。
大黄急促的犬吠随之响起。
“汪!汪汪汪!”
朱橚和徐妙云同时一僵。
二人冲出门去。
只见院角那座临时搭起的猪圈,塌了半边。
两头小猪满身稻草,惊慌失措地挤在墙根,哼哼唧唧地不敢动弹。
大黄则站在倒下的木栏旁,前爪死死按着一只黄鼠狼,嘴边还沾着稻草和泥,尾巴却摇得十分得意。
显然方才是这东西趁着院里无人留神,贴着墙根摸向鸡窝,惊得鸡鸭扑腾乱叫,两头小猪也跟着受了惊。
大黄听见动静冲过去逮贼,那黄鼠狼慌不择路,贴着猪圈木栏乱窜,鸡飞猪叫之间,竟把原本就不算牢靠的猪圈当场撞塌了。
朱橚望着满地狼藉,沉默良久。
徐妙云也沉默良久。
最后,朱橚低头看向大黄。
“大黄。”
大黄昂首挺胸,尾巴摇得飞快。
它的眼神止不住地往旁边那只食盆上瞟。
显然等着主人夸完,再顺手给它换个木头的。
朱橚深吸一口气。
“明日开始,本王先给猪修圈,再给你做槽。”
大黄尾巴摇得更欢了。
徐妙云在旁轻轻叹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殿下那套“共同利害”还没传到军营,院里的鸡鸭猪狗倒先被一只黄鼠狼搅成了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