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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老爹咂摸片刻,点了点头道:“这便是把粪草当灶火使。柴多了烟大,柴少了火弱,确实得配。”
“第二,不覆在土上,改埋在土下。”朱橚用木棍在地上比了比,“约莫八九寸到一尺之间。太浅,热散得快,味也重;太深,菜根借不上暖。粪草在下,细土在上,中间压实又不能压死,得留些气。”
丘老爹蹲下看那深浅:“这样一来,热从底下慢慢往上走,苗根暖,苗叶也干净。”
“第三,不直接摊在平地上。”朱橚又指向划好的地线,“要挖凹坑,四边起畦埂。坑里藏热,畦埂挡风,也好排水。若只铺在平田上,一场冷雨下来,热气散了,粪水还乱流。”
丘母在旁听着,忍不住道:“从前催苗,只晓得把热粪覆在上头,挡一挡风霜。如今这么一改,倒比旧法稳妥多了。”
徐妙云在旁听着,越听越觉有趣:“夫君这法子,倒比书上写得细。”
朱橚终于找回些体面:“旧法是骨架,为夫这是添筋肉。”
丘老爹瞥他一眼,却没拆台,只慢悠悠道:“筋肉有没有,得看菜苗认不认。”
徐妙云唇角微弯。
朱橚摸了摸鼻子,索性挽袖开工。
众人先在背风向阳处划出一块低畦,按朱橚说的深浅挖出浅坑,四边堆起畦埂。
酿热物也重新配过。
枯草切碎,混着发酵过的粪草,又掺些枯叶和草木灰。
丘老爹亲自伸手抓了一把,捏了捏,见能成团却不滴水,这才点头。
“这湿度正好。”
朱橚笑道:“老爹果然是老把式。”
丘老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我就是种了一辈子地,晓得些粗浅门道。只是这坑底若铺得薄了,热气怕续不上。”
一层粪草铺下去,朱橚让人踩实些,却又不许踩得太死。
丘大柱在旁看得好奇,也想上去踩,被丘母一把揪住后领。
“你那脚踩下去,菜没种,坑先塌了。”
丘小桃抱着大黄的脖子笑得直晃。
待酿热物铺好,朱橚又让丘福搬来木板和竹篾,扎出低矮畦框。
丘老爹这回看明白了:“这是第四处改法?”
“正是。”朱橚点头,“有畦框,白日能架明瓦采光,夜里能压草帘保温。风霜进不来,热气也不易散。”
金陵格致院能用平板玻璃,可定远这小院没有。
朱橚便让牛小满购来了几车明瓦。
明瓦兴于宋朝,如今在元末明初早算不得稀罕。
靠近水域处,多用贝壳磨制。
内陆地方,也有用羊角、云母片磨成薄片者。
论透亮,自然远不如玻璃,可用来挡风采光,护一畦幼苗,已足够了。
朱橚叫人把明瓦嵌进竹木小架里,做成可掀可盖的斜面。
白日采光,夜里再加草帘保温。
丘老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法子若真成了,可了不得。小沈啊,你将来回金陵,在城外置办几亩菜田,专供大户冬日青菜,一冬便能挣不少银钱。到时府里有了可靠进项,也省得仰仗你家那个不疼你的老爷子。”
朱橚一时失语。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认真地替他谋划,如何不靠老朱过日子。
更要命的是,这谋划听着还颇有几分道理。
丘老爹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痛处,越发语重心长:“这等好法子,别轻易叫旁人学了去。”
朱橚回过神,笑道:“丘老爹,这法子若只我一家会,不过多挣几筐菜钱。若飞熊卫会,军户冬日便多一份进项。若大明百姓都会,寒冬里能添一口青菜,少挨几分苦。回头我还要写成章程,登在《金陵辣晚报》上,叫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小院里安静了一瞬。
丘老爹扶着锄柄,半晌没说话。
丘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看朱橚,又看看那几畦刚搭好的阳畦。
像是头一回明白,原来这样能藏私的好法子,也有人真舍得拿出来教旁人。
丘母忍不住感叹道:“沈百户的心真大。咱们乡下人眼皮子浅,只想着自家几畦菜。沈百户想的,是叫更多人都能在寒冬里多一条活路。”
丘老爹更是认真抱了抱拳:“沈百户,这事若真能成,咱们飞熊卫的军户,都得记你这个情。”
徐妙云站在一旁,望着朱橚,眸光微微一柔。
她没有出声,只替他把袖口上沾着的草屑轻轻拂去。
外人只道沈百户心大。
她却知道,这原就是朱五郎最叫人心安的地方。
阳畦育苗床法(1)
阳畦育苗床法(2)
忙到傍晚时,几畦阳畦总算成了样子。
热粪草埋在底下,细土覆在上头,明瓦斜盖,草帘卷在旁边。
众人站在畦边,看着那几方小小的低棚,竟真像把春天偷偷关在了里面。
丘福忙完自家农活,也赶来接人。
他一见这阵仗,听完来龙去脉,立刻动了心思。
朱橚正好道:“丘大哥,飞熊卫不是有一批已经烧荒、尚未分用的待耕地么?你回去替我向康千户申请几块,咱们用来做菜田。照此法耕种,若能比旁人早上市十天半月,菜价便不一样。军户们卖个好价钱,也好过个肥年。”
丘福连连点头:“这事我明日便去说。”
朱橚拍了拍手上的泥,笑道:“我此次下乡,冬小麦早种下去了,没赶上正经下田。院子里这几畦菜,只能算我偷着过了把瘾,拿回去糊弄不了人。若能从卫里申请下一片菜田,真带着军户种出一茬来,回金陵时我家老爷子再说我没下过田,我便能把菜往他面前一摆,叫他先尝了再骂。”
丘老爹惊讶:“沈百户的父亲,听着该是勋贵人物,年轻时也种过田?”
朱橚幽幽道:“何止种过田,还讨过饭,当过和尚。”
丘老爹听得肃然起敬。
“这份家业,来得真是不易啊。”
“难怪你家老爷子脾气差些。早年把人间苦头尝了个遍,换我,见了不争气的儿孙也想骂两句。”
徐妙云本想替朱橚留些体面,听到这里却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立刻想起金陵那位动辄挽袖子的皇帝陛下。
也不知父皇该先夸丘老爹懂他,还是先问谁是不争气的儿孙。
朱橚望着墙外渐沉的天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寒风仍在,霜气也重。
可那几畦新埋下的冬菜底下,已有一股细细的热,正从粪草深处悄悄往上涌。
像这一座小院里的人间烟火。
臭是臭了些。
却也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