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除夕日,晴光正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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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连日飞雪,宫墙檐角都积出一层厚厚的霜白。

偏偏到了除夕这天,天公作美,给了个难得的好晴光。

坤宁宫正殿里,暖阁被屏风与矮几巧妙地分作两半。

西边那一半,女眷们围坐在烧得极旺的炭盆旁,笑语盈盈。

东边那一半,则是朱元璋领着几个儿子铺开长案,笔墨纸砚摆了一桌,个个袖口高挽,摆出一副要替大明江山挥毫定鼎的架势。

至于中间最宽敞的空地,宫人早早铺了厚厚的羊毛毯,又在毯上展开一张足有半丈宽的厚实宣纸,顺理成章地成了大明朝第三代们的“主战场”。

那宣纸上,是画师早就用淡墨勾勒好的门神轮廓——秦叔宝与尉迟恭。

两位门神须发怒张,威风凛凛。

可眼下,这两位威风凛凛的门神,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蹂躏。

“允炆!你那个绿色的颜料别涂到尉迟恭脸上去,那是大红脸。你要是给他涂绿了,晚上鬼来了,还以为他是玄武湖里的王八精呢。”

朱雄英板着小脸站在画纸边,手里的涂笔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生怕谁一笔下去毁了门神的威风。

“大哥,可是绿色的好看呀,像药圃里新长出来的薄荷叶子,清清爽爽的颜色……”朱允炆手里端着个调色小碟,满脸无辜地仰起头。

朱雄英闻言,立刻拿出了大哥的威严,斩钉截铁道:“不好看!听我的,涂成红色,门神就得红通通的才能吓唬人。”

就在朱允炆委委屈屈准备换颜料的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黑手,带着满手墨汁,“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拍在了画纸上秦叔宝的鼻梁上。

“咯咯咯……画!熺儿也画!”

才一岁多的朱济熺,不知什么时候打翻了旁边的墨碟,两只小手全在墨汁里滚了一圈,转眼黑成了两只小熊爪。

他不仅拍了秦叔宝的鼻子,还兴奋地在纸上糊了两把,直接把秦叔宝威武的胡须抹成了一团乌黑泥沼。

“啊!我的秦叔宝!”

朱雄英看着面目全非的右门神,吓得赶紧扔了手里的笔。

他一把抱住朱济熺圆滚滚的腰,拖着就往外拽,一边拖,一边扯着嗓子喊道:“三叔!三叔你快管管你儿子!他把秦叔宝的鼻子给糊平了!这还怎么抓鬼啊!”

朱济熺被拖得两条小短腿乱蹬,非但不怕,还乐得咯咯直笑,顺手又在朱雄英袖子上按了两个黑爪印。

……

西边女眷们听见孩子们的笑闹声,皆是相视莞尔。

马皇后鼻梁上架着格致院新磨制的老花镜,正在剪窗花。

随着剪刀灵巧游走,碎红纸片如落梅般簌簌掉落。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便在指尖现了雏形。

“母后这手艺,真叫人眼馋。”常穆英舒舒服服靠在软垫上,手里还剥着个黄澄澄的蜜橘,笑吟吟地凑过去看,“便是我再学十年,怕也剪不出这般灵气。”

说话间,她已将橘瓣剥得干干净净,顺手送到马皇后唇边,笑道:“母后辛苦,先甜甜嘴。”

马皇后含着那瓣甜丝丝的橘子,笑意从眼角漫开,可嘴上却仍嗔道:

“你呀,就是没那份静气。跟老五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懒骨头。凡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若不是标儿平日里惯着你,就你这躲懒的性子,只怕早饿得去喝西北风了。”

常穆英非但不恼,反而把手里的橘皮往小碟里一搁,理直气壮道:

“母后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哪里叫懒?这叫知人善任。能坐着,说明身边有人疼。能躺着,说明家宅安宁。这分明是太平盛世的好兆头啊!”

马皇后被她这歪理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若睡到日上三竿,倒还是替大明祈福了?”

“那可不。”常穆英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睡得越踏实,越说明太子殿下治家有方。”

说完,她眼波一转,立刻把战火引到旁边的徐妙云身上。

“再说了,妙云就喜欢我和老五这般随性洒脱的性子。”

徐妙云正低头雕刻桃符,闻言手里的小刻刀险些在“郁垒”的“垒”字上多划一横。

常穆英却已经笑吟吟地挪过去,十分自然地往她肩头一歪,语气揶揄道:

“妙云,你摸着良心说,我若是个男儿身,凭我这相貌、这气度、这会疼人的性子,哪里还有五弟什么事?我不但不用半夜翻墙,还能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府。魏国公见了我,说不准还得夸一句,这孩子比朱老五稳重。”

徐妙云听到“翻墙”二字,先是羞恼地抿了抿唇,随即又被她最后一句逗得险些失笑。

她放下刻刀,抬眸瞪了常穆英一眼,嗔道:“常姐姐真是越发会胡说了。姐姐若是男儿,我倒不急着拿扫帚赶,定会先叫人在路边备张软榻,免得姐姐还没到府门,便先累坏了这副随性洒脱的身子。”

常穆英闻言,那副风流公子的架势顿时塌了半边,偏还强撑着挑了挑眉。

徐妙云又慢条斯理补了一句:“再说了,我爹最瞧不得懒汉。你若真敢上门求亲,他老人家怕是连剑都懒得拔,直接叫大黄把你撵出去。”

常穆英一听,立刻捂着胸口,满脸受伤:“好啊,妙云妹妹,如今嫁了五弟,果然学坏了,都知道拿狗咬姐姐了。”

徐妙云唇角微弯,重新拿起刻刀,语气温柔得很:“姐姐放心,大黄认人。它若见你这般懒散,多半不会咬。”

常穆英刚要松口气。

徐妙云又淡淡接道:“只会趴在你旁边,同你一道睡。”

众女眷闻言,顿时笑作一团。

王月悯凑过来看了看徐妙云手里的桃木板,不由惊叹出声。

“妙云,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几个字刻得有筋骨,又不显生硬,挂在门上定然好看。今日我可要讨一对最好的,带回府里沾沾福气。”

一旁的邓氏也凑过来看了看,语气比从前自然许多:“可不是嘛!五弟妹这双手,就是被菩萨开过光的。莫说是刻桃符,便是拿块石头,也能雕出花来。五弟妹,若是得空,也赏嫂嫂一对可好?”

她如今在妯娌之间渐渐放开了性子,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较劲,也少了刻意逢迎,话里话外倒多了几分坦荡亲近。

徐妙云含笑应下,王月悯还打趣邓氏“倒会抢福气”,邓氏便理直气壮回了一句“好福气自然要抢”,气氛反倒越发热闹了几分。

另一边,谢容锦和冯瑾芸正一同绘着宫灯。

谢容锦笔下是胖乎乎的岁寒三友,松竹梅画得圆润可爱,一看便知是惦记着自家的小济熺。

冯瑾芸却是第一次参加这般天家年节的家聚。

她本是将门贵女,入宫前,家里长辈千叮咛万嘱咐,说天家规矩森严,妯娌之间纵然面上和气,私下也难免明争暗斗,让她务必谨言慎行。

可真坐到这暖阁里,冯瑾芸才发觉,天家的年节并不只在礼法与威仪里。

皇后娘娘并不端坐高台训诫儿媳,太子妃也不摆东宫主母的架子,几位妯娌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连吴王妃那样端方的人,也会被闹得险些招架不住。

满屋的笑闹声与打趣声混在一处,倒比她想象中的宫宴亲近得多。

“我从前总觉得,宫里过年必定庄严肃穆,今日才知,竟同寻常人家一般热闹。”冯瑾芸出声感叹道。

谢容锦笔尖不停,又给宫灯上的梅枝添了两点红,温声道:“年节本就是要团圆热闹的。若人人都端坐着不说话,倒不如供几尊泥像在殿里,还省得预备茶点。”

冯瑾芸被她这句逗得神色一松。

常穆英便顺势朝东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冯妹妹若还觉得宫里庄严,且听听东边那头。几位殿下写个春联,吵得像每人少分了半扇猪肉。再晚些,怕是父皇还得亲自判一判,谁的字配贴正门,谁的字只配糊猪圈。”

……

东边确实已经吵翻了天。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朱元璋原本兴致极好,命几个儿子各写一副春联,回头挑最好的贴在坤宁宫正门。

这本是风雅事。

偏偏落到朱家这几兄弟手里,风雅没撑过半盏茶,便成了比武招亲。

朱标写得端方稳重,字如其人,一笔一画皆有储君气度。

朱樉看了点头,却嫌太端正:“像奏本,贴门口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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