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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儿,快躲开!”朱元璋在后头急声喝道。
朱标眼看着一团黑色肉山带着腥风朝自己撞来,作为储君的威仪让他强撑着没有扔下木盆夺路而逃。
情急之下,他只能下意识将空木盆往地上一扣,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根原本用来挑泔水的粗木棍,试图格挡这一记冲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绛红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斜插进来。
是朱橚。
这些日子在定远乡下,朱橚可没闲着。
他一直按照武当道长丘玄清传授的吐纳导引之法锻炼桩功。
那套看似软绵绵的道家养生功法,实则深谙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玄奥。
面对那头气势汹汹撞来的肥壮黑猪,朱橚没有像几位哥哥那样选择硬碰硬。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脚下踏出一个极其玄妙的步法,身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猪最猛烈的正面冲撞。
就在黑猪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朱橚眼神一沉,双手倏地探出。
左手死死扣住黑猪那只蒲扇般的大耳朵,右手一把揪住它脖颈后方最厚实的一块鬃皮。
“给本王倒下!”
朱橚暴喝一声,没有使用蛮力,而是借着黑猪往前猛冲的巨大惯性,腰部猛然发力,将那导引术里的“捋挤”二诀发挥到了极致。
那头黑猪只觉得一股诡异的螺旋力道从侧面袭来,原本前冲的重心瞬间被破坏。
它原本前冲的身子猛地一歪,四只猪蹄在雪地里刨出一片乱痕,随即沉沉翻倒下去。
“轰隆!”
一声闷响,积雪飞溅。
这头不可一世的定远黑猪,被朱橚借力打力,硬生生掀翻在地,四脚朝天,发出一阵绝望的嘶鸣。
朱橚毫不迟疑,顺势压了上去,一膝顶住黑猪的咽喉,将它死死按在雪地里。
任凭它四蹄如何剧烈挣扎,也休想再翻过身来。
整个光禄寺后厨,霎时静得只剩下猪的粗喘声。
院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分不清,方才出手的究竟是吴王殿下,还是哪位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
“好小子,没给咱老朱家丢脸。”
短暂的沉寂后,朱元璋爆发出一阵大笑,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他转头对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的三个儿子吼道。
朱樉吐掉嘴里的泥雪,朱棡揉着发酸的胳膊,朱棣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
兄弟三人这回再不敢托大,纷纷上前帮忙,合力将黑猪制住。
朱元璋亲自上前,双手扣住猪耳,臂上一沉,硬是将那颗乱拱的猪头压了下去。
朱标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扔掉手里的泔水棍,赶紧将刚才倒扣在地上的大木盆重新端起来,稳稳蹲在猪脖子下方。
“标儿,你端稳了盆,接严实。”朱元璋扯着嗓子喊,“待会这一刀下去,血千万不能洒,洒了今晚就做不成血豆腐了。”
“父皇放心,儿臣的手稳得很。”朱标应道。
一切准备就绪。
朱元璋转头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还压在猪身上的朱橚身上。
“老五,这猪是你掀翻的,这杀猪的头功,咱就交给你了。”
徐兴祖眼力极快,赶忙双手捧起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杀猪尖刀,恭恭敬敬地递到朱橚面前。
朱橚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尖刀,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爹,制服它就行了吧?真让我捅啊?我晕血!”
“少废话。”朱元璋眼珠子一瞪,不怒自威,“大明朝的亲王,连战场上的刀光都见过,还怕杀头猪?赶紧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朱橚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这活是躲不过去了,只能咬紧牙关,瞄准黑猪咽喉下方的致命处。
“得罪了,定远老乡,下辈子投胎做只猫吧。”
朱橚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准确无误地落进朱标端着的大木盆里。
光禄寺后厨里,再次响起了杀猪般——不,就是杀猪的惨叫声。
杀完猪后,褪毛、开膛破肚这些粗活,自然有光禄寺的专业厨子接手。
洪武皇帝带着几位满身挂彩的亲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光禄寺,深藏功与名。
……
而在皇宫的另一头,坤宁宫的专属小厨房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温馨景象。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将冬日严寒彻底隔绝在外。
案板上、竹筐里,堆满了四位皇子从乡下带回来的年货。
马皇后领着几位儿媳,正有说有笑地在这里备菜。
徐妙云顺手解开了一个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
随着盖子掀开,满筐绿意便映进众人眼底。
一扎扎小青菜码得齐齐整整,叶片鲜嫩,根上还带着些细碎湿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
“哎哟,这可真是难得。”
马皇后正低头片着腊肉,眼角余光扫见那一筐鲜绿,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这……这是新鲜的蔬菜?这大雪封天的隆冬腊月里,哪里来的这般鲜亮的颜色?”
不光是马皇后,常穆英、王月悯、谢容锦等一众女眷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眼睛,仿佛看稀罕物一样看着这些绿叶菜。
大明的冬天,蔬菜极其匮乏。
哪怕是皇家,冬天也多是吃窖藏的菘菜、萝卜,或是各种干菜腌菜。
像这种仿佛春天刚从地里长出来的鲜嫩小菜,简直堪比仙草。
徐妙云抿嘴一笑,语气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母后,这正是殿下在定远时,带着儿媳用阳畦法在冷地里生生种出来的。这是第一批长成的青菜,儿媳特意让牛小满快马加鞭护送进京,就为了今晚除夕宫宴上,能让父皇和母后尝尝这冬日里的第一口鲜绿。”
“老五这孩子,竟又鼓捣出这样的稀罕物了?”
马皇后听得连连点头,目光在那满筐青绿上停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好,好啊!这才是正经的年货。今晚这道清炒菜心,我得亲自来掌勺。”
有了这筐冬日鲜绿,小厨房里那点年节喜气,仿佛也跟着鲜亮起来。
这边常穆英在挑拣梅河的鱼干,那边王月悯正在往徐妙云亲手酿的米酒里加桂花。
谢容锦则将一小碟糖糕拿起来看了看,笑道:“这糖糕一瞧便是乡下的手艺,倒比宫里的点心还勾人。”
冯瑾芸凑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一亮:“甜是甜了些,可胜在有人间烟火气。妙云,你们这趟定远,倒真把年味带回来了。”
徐妙云笑着应了两句,转身走到水盆边,正准备将一块带着血水的生鲜鹿肉洗净。
可是,当她低下头,那股生肉混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刚刚钻进鼻腔,她原本红润的脸色突然猛地一变。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水,从胃里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
徐妙云慌忙丢下手里的肉,捂住嘴巴,转过身去,对着水盆旁边的空地,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呕——”
这一声极轻的干呕,在热闹的小厨房里并不算响亮。
可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厨房像被人按住了声息。
马皇后原本正拿勺子撇着汤面浮沫,听见这一声,手腕顿时僵在半空。
常穆英放下了手里的鱼干。
谢容锦也停下了倒米酒的动作。
这三个曾经怀胎十月、在这件事上经验无比丰富的过来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目光在半空中唰地一下交汇。
那是女人之间无需言语的,绝对精准的默契。
下一刻,马皇后直接扔了手里的勺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妙云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来人,快来人!”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微微发颤。
“去太医院,把戴思恭给我立刻请过来!”
“快!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