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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妙云有喜之后,马皇后哪里还顾得上年夜饭。
什么光禄寺的菜式,什么除夕宫宴的规制,全都被她挥手丢给了徐兴祖。
甚至连朱元璋派人来问今晚年夜饭是否还按吉时开宴,马皇后也只回了一句:“问徐兴祖去。”
传话的小太监听得一愣,心道这坤宁宫今日的风向算是彻底变了。
从前除夕宫宴,再大的事也得给年节规矩让一让。
如今吴王妃这一有喜,满宫的规矩都得先给她让路。
宫人们自然不敢怠慢,忙不迭将东暖阁重新收拾了一遍。
等一切妥帖之后,女眷们才重新围坐下来。
常穆英在旁剥着松子,瞧着马皇后恨不得把徐妙云供起来的架势,忍不住打趣道:“母后如今眼里怕是没有我们这些儿媳了。”
“你这个当过娘的,少同妙云争宠。”马皇后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又想起方才朱橚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你们方才是没瞧见老五。这混小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刀架到脖子上都敢先问一句刀口钝不钝。今日一听自己要当爹了,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的。”
常穆英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跟着数落起来:“母后说得极是。五弟这人,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满肚子促狭主意。我还当他这辈子不是在惹祸,就是在被父皇追着收拾的路上。”
“五弟最是恣意随性,谁能想到,他竟也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依我看,这有了子嗣,便如良驹套了缰绳,五弟往后定能收敛心性,做个稳重顾家的好父亲。”王月悯轻轻颔首道。
冯瑾芸坐在一旁,听着几位嫂嫂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暖意。
她入府时日尚浅,许多话还不敢接得太快,只悄悄看向徐妙云,见她眉眼间虽有羞意,却更多是被人珍重后的安然,不由轻声道:“妙云妹妹这般好,五弟方才会慌成那样,也不奇怪。越是在意,才越乱了分寸。”
谢容锦则从过来人的角度,笃定道:“要我说啊,男人第一次做父亲,多半都是如此。当初我怀上济熺时,老三那副模样,也没比五弟好到哪里去。”
“棡儿那时候如何?”马皇后一听牵扯到了自家老三,顿时来了兴致。
谢容锦回想往事,不由得忍俊不禁,掩唇道:“他呀,当初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说孕中女子多看俊美之人,孩子便好看。于是每日下朝都特意换身新衣裳,在我面前坐得端端正正,问我今日可要多看他两眼。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晋王府供了尊会说话的门神。”
暖阁里的众人听罢,顿时笑成一团。
马皇后被逗得半晌没接上话,好容易止住笑,才啧啧称奇道:“棡儿竟也有这般犯傻的时候。”
“男人当爹,约莫都要傻上一阵。只是傻过之后,心也就定了。”谢容锦尝试着替自家夫君挽回颜面。
几个妯娌也都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然而,处在话题中心的徐妙云,此刻却只是静静听着。
她思忖片刻,轻声开口道:“母后,几位姐姐,我倒觉得……殿下未必会这般如诸位所想。”
常穆英顿时来了兴致,故意拖长了语调道:“哟,妙云,你这是知夫莫若妻呢?连他以后当爹的德行都算准了?”
徐妙云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殿下真要说不在意,他定然最在意。可若说他会因此稳重起来……”
这话刚落,暖阁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朱雄英兴奋到变调的叫喊声。
“五叔!雪人的脑袋飞起来了!”
朱允炆跟着喊道:“飞起来咯,飞得比宫灯还高!”
“咯咯咯……炸!还炸!”朱济熺拍着小手,笑得奶声奶气的欢呼出声。
暖阁里众人同时一静。
常穆英悄悄看了徐妙云一眼。
只见徐妙云淡定地抿了一口温水,皎若春雪的容色间,分明透出一副“你们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神色。
外头又是一声炸响。
这回还夹杂着朱橚极其得意的声音。
“大侄子们,看见没有?这叫定点爆破!炸雪人算什么,来来来,五叔再给你们炸个更有难度的——狸花大将军的食盘。”
“喵嗷——”
坤宁宫里那只常年横行霸道的狸花猫,顿时炸了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五叔厉害!大将军的食盘飞到屋顶上去了!”朱雄英高声欢呼。
朱橚清了清嗓子,大言不惭道:
“基本操作,坐下,都坐下。”
“可惜这皇宫里没牛粪,不然五叔让你们见识真正的人间奇景。等明年开春,五叔带你们出宫,找最新鲜的牛粪,炮仗往里一插,点上火,‘砰’的一声,漫天飞翔,那才叫大明男儿该有的浪漫。”
“哇——!!!”
三个小皇孙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叹。
暖阁里,马皇后的脸彻底黑了。
她缓缓放下茶盏,起身。
那一瞬间,众妯娌齐齐收声,连常穆英都把笑憋了回去。
殿外雪地里,朱橚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雪人残骸旁,手里捏着一支尚未熄灭的火折子。
他的身边,三个小家伙仰着脸,满眼崇拜。
至于那只“狸花大将军”,正蹲在廊柱上,怒视这群胆大包天的人类。
马皇后一脚踏出门槛,凤目一扫,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朱!老!五!”
朱橚后背一僵。
三个小家伙极其熟练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五叔独自留在了即将挨揍的最佳位置。
朱橚慢慢回头,脸上瞬间堆起无辜的笑。
“娘,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快回去。”
马皇后看了看他手里的火折子,又看了看雪地里的狼藉,凉凉道:“你是嫌坤宁宫太清静,非要给我添点响动是吧?”
朱橚立刻站直了,满脸正气。
“娘!您这就不懂了吧!儿子这哪是在玩?儿子这是在进行胎教!”
众人:“……”
朱橚越说越有底气,振振有词道:“戴先生说了,孕妇要保持心情舒畅。儿子寻思着,放点炮仗听个响,不仅能驱赶年兽,还能提前锻炼我那未出世孩儿的胆量。让他从小听着大明火器声长大,将来必是一员猛将!这就叫赢在起跑线上!”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
“猛将是吧?赢在起跑线是吧?老娘今天先把你送回起跑线!”
“娘!君子动口不动手!哎哟!别打脸!”
于是,大明吴王殿下的“胎教计划”,在马皇后的物理镇压之下,正式宣告破产。
……
入夜之后,坤宁宫里渐渐热闹起来。
宫人们穿梭往来,将炭盆添得更旺,又把新换的毡毯仔细铺平。
明窗上红影摇曳,宫灯下金穗轻晃,满殿暖意蒸腾,终于有了除夕夜该有的团圆气象。
年夜饭尚未开席,马皇后先招呼几个孩子过来发压岁钱。
“来,雄英,允炆,熺儿,都到皇祖母这里来。”
三个小家伙立刻排好队。
朱雄英最熟练,跪下磕头,脆生生道:“孙儿给皇祖父、皇祖母拜年,愿皇祖父万寿无疆,皇祖母福寿安康。”
朱允炆跟着学得规规矩矩。
轮到朱济熺时,小家伙扑通跪下,奶声奶气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皇奶奶吃肉肉,长高高!”
殿中顿时笑倒一片。
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将三个绣着金线的小荷包一一放进他们手里。
随后,几个已经成婚的叔叔也开始发压岁钱。
朱标给的是规整的洪武宝钞,朱樉、朱棡也各自准备了厚厚一封。
轮到朱橚时,场面便明显不同了。
这位大明目前最富有的皇子,出手自然不同,直接让云奇捧上来三只沉甸甸的小锦袋。
“来来来,五叔给你们发压岁钱了。”朱橚笑眯眯招手,“五叔没别的优点,就是俗气。这是五叔让人打的金豆子,每人一袋,拿着玩去吧。”
那金豆子并非寻常金颗粒,而是打成了十二生肖的模样,小巧精致,连小老鼠的胡须都刻得分明。
朱允炆盯着那袋金豆子,半晌都没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