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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第四日,临淮县的淮河码头先响了鼓。
所谓博多港,自然不是真的海港。
五军都督府索性借这处现成的水陆码头,照着锦衣卫从九州带回来的舆图,临时搭出了一片可供登陆争夺的港区。
这片港区不求形貌尽同,只把临水一带搭得屋低巷窄,仓栅土墙相逼之间,以取兵马难展之势。
“第一梯队,抢码头!”
鼓声一变,张玉令旗落下。
吴王营前锋跃下“船板”,盾手先出,火枪手随后,两队工兵扛着沙袋和木桩直奔码头两侧。
原本章程很清楚。
骑兵马船半个时辰后靠岸,炮兵辎船再后一刻上岸。
只要骑兵铺开,炮兵推到港口正面,吴王营便可借炮火与马队掩护,彻底攻占博多港,稳住码头与港区,为后续大部队登陆撑开一块落脚之地。
朱橚心里正盘算下一道军令,帐后忽然跑来一名参议官。
那人捧着红漆令牌,高声道:“演武部临机导调!”
朱橚眼皮一跳。
这话听着,就不像好事。
参议官展开军令,朗声宣读:“前锋登陆船团海上遭遇突风,马船偏离航道,骑兵六个时辰内不得登陆。炮船两艘搁浅,六斤炮仅余两门可于半个时辰后上岸,其余火炮延后。吴王所部须依托博多港房区建立防御,掩护后续部队登陆。”
周围将校脸色齐齐一变。
张玉下意识看向朱橚。
朱橚沉默片刻,眼底那点迟疑很快压了下去。
“好啊,演武部这是怕咱们背熟了戏本,特意把戏台子给掀了。”
他抬手一指港口房区。
“港口还没站稳,别想着往纵深推,各部按如下部署行事。
张武部先入房区,砸墙通巷,把相邻屋舍打通,街口巷尾用沙袋和门板封成三道可进可退的防线。朱能部上二层和屋脊,百步内三排轮射,压住港外开阔地和几条正街。
平安部守巷口、墙洞和仓房门,刺刀列成三人小组,谁敢贴近便把谁顶出去。马宣部守住码头两翼与后路,专司接应船队,若有敌军绕港袭扰,便由他先行截住。丘福部居中压阵,作为预备队,哪里被撕开口子就往哪里补,谁敢擅自追出去,也由他给本王按回来。
传令各部,今日不许贪功追击,咱们先做王八,把这个龟壳守住,给后头的大部队撑出一块能下脚的岸。”
张玉脸都绿了:“殿下,王八这话能不能换个说法?”
“不能。”朱橚面不改色,“能活下来的王八,才有资格吃后头的鱼。”
军令传下去后,吴王营立刻动了。
仓房木门被拆下,横在街口作障。
麻袋灌土,层层叠起。
工兵抡锤砸开民房相邻的土墙,将死板街巷硬生生打成能在屋内穿插的暗道。
火枪手登上二层木楼,把枪口从窗缝中探出。
巷口刺刀手则把套筒刺刀一一装上,锋尖外另套了厚牛皮护帽,护帽上浸过靛青染料,真刺中人也只会钝痛留印,不至于误伤见血。
这边防线才刚刚扎稳,港外开阔地上,一面秦字王旗已经动了。
朱樉的秦王营,来了。
……
朱橚看见那面王旗时,险些气笑。
“演武部是真不做人啊。”
张玉皱眉:“秦王营不是该领密令吗?怎么会来打我们?”
“这还用问?”朱橚叹了口气,“他们的密令,多半就是趁我军登陆未稳,模拟倭军从港区外突袭,把咱们赶回海里去。”
不多时,港区外坡道上,秦王营前锋已经列阵。
鼓声骤急。
秦王营直接冲了上来。
吴王营二层楼里的火枪接连击发,靛青皮包弹打在盾牌和甲衣上炸出片片蓝痕。
秦王营士卒但凡胸腹要害被染上靛青,便被军法官判作阵亡,喝令退到场外。
后续士卒则踏着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补上。
短短数十步,秦王营硬是冲出了真实战场上的血性。
朱橚看着那股锐气,心里也暗暗一凛。
后世很多人说起火枪时代的排队枪毙,总以为两边打到最后,必定会像影视剧里一样,在开阔地上端着刺刀撞成一团。
这种场面,其实并不常见。
开阔地上,若进攻方真能顶住火力冲到近前,防守方大多早已心胆俱裂,转身溃退。
真正的白刃胶着,更多发生在堑壕、房区、林地、山道这些复杂地形里。
能在开阔地上拼刺刀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拿破仑时代的三皇会战,双方不止一次杀到刺刀相接。
十八世纪沙俄战神“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苏沃洛夫”更有一句名言——子弹是笨蛋,刺刀是好汉。
火枪能打散人的胆,刺刀却能决定最后一口气归谁。
朱橚收回目光,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洪武1376式步枪,前端早已装上钝头刺刀。
“平安。”
“末将在!”
“巷口一线,换刺刀队。”
平安猛地抬头:“殿下,真让他们近身?”
“房区守不住近身,便守不住港口。”朱橚缓缓点头,“火枪打不退的人,就用枪上的刺刀,把他顶回去。”
……
巷口的第一次短兵撞击,声音沉得像两头发怒的公牛抵在了一起。
秦王营突击队冲进沙袋缺口时,吴王营前排没有像旧式枪兵那样死死把枪杆往前一架。
他们先退半步,放秦王营第一股冲劲撞空。
随即斜身进步,套着靛青牛皮护帽的刺刀直取对方胸腹要害。
刺中便收,甲衣上只留下一点淡淡蓝痕。
收枪之后立刻横格,挡开对方反刺。
第二排趁势从侧面补刺,第三排则压住后续缺口。
快,短,狠,刺收之间毫不拖泥带水。
秦王营头几名突击手刚冲进巷口,胸腹要害处便接连被靛青染出刺痕,随即被军法官高声喝退出局。
朱樉在后阵看着巷口的几次冲锋都被顶了回去,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不对劲……老五这拼刺怎么这么刁?枪尖不贪长,出手只取要害,收回来还能顺势封招,这他娘的是从哪儿学来的本事?”
在秦王营众人眼里,这套拼刺技术确实邪门得很。
可朱橚当初教吴王营时,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东西,一点也不邪门。
它只是把后世我军刺杀操,搬到了洪武年间的巷口。
这套打法看似简单,背后却是几代人从冷兵器近战里磨出来的经验。
其中一位重要奠基者苏呈祥,曾吸收沙俄枪剑术的直截、东瀛剑道的身法与中式枪术的灵动,将几家长处揉在一起,形成一种更适合近代步兵的拼刺技术,后世称为“解放刺”。
它不求姿势漂亮,只求在最短的距离里挡开对手、刺中目标、立刻回枪。
朱橚把这套拼刺技术搬到吴王营时,没有告诉士卒什么中日俄三家所长。
他只告诉他们三句话。
刺出去要能中。
收回来要能挡。
身边兄弟还活着,自己才有下一枪。
所以吴王营的刺刀队,从来不是一个人逞勇,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面,前后互补,左右相护。
这才是他们在巷口顶住秦王营的根本。
……
按照演武部定下的章程,秦王营此战模拟的是东瀛士兵以冷兵器武备投入攻坚。
阵亡者并非立刻出局到底,而是退场记名,换牌重编之后,再随下一批人马投入战场。
二万人次的名额压在朱樉手里,足够他把士卒当柴火似的一茬茬往前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