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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的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误入陷阱时那种独有的、兴奋的光芒。他倒了一杯酒,轻轻一抿,遥遥对着沈知微的方向,无声地举杯。

“祝你好运,我的……反派陛下。”

东宫,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陈朽木料混合的诡异味道,幽暗的烛火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鬼魅。

太子萧誉背手而立,身上那件明黄色的蟒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一动不动,已经足足一个时辰。他面前的地面上,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是东宫卫中的一个副统领,也是他安插在镇国公府周围的眼线。

“说下去。”萧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生铁,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那副统领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回……回殿下,属下亲眼所见,烬王妃出府后,并未走寻常路,而是绕了三个圈子,进了西城的一家茶楼,在那间‘听风阁’里……与无相楼的人接了头。”

“无相楼?”萧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副统领脸上,“你看清楚了?是无相楼的人?”

“千真万确!”副统领的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是魏无羡手下最神秘的‘影信’,那种用特制油纸包裹、能瞬间在水中化开的无字信,错不了!属下曾有幸……见过一次。”

萧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无相楼,魏无羡!这几个字就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中枢。

他一直以为沈知微是萧烬的人,是萧烬安插在他身边的一枚棋子,一颗时刻想着给他下毒的蝎子。他利用她,打压她,将她当作弃子,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她属于萧烬。

可现在,这个眼线告诉他,沈知微竟然和那个搅动天下风云、唯利是图的魏无羡有牵扯!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萧烬的专属棋子,她是一个独立的、可以和任何人交易的……自由人!

“她……她传递了什么消息?”萧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这……属下无从得知。‘听风阁’鱼龙混杂,无相楼的手段诡异,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确认,那‘影信’是送往江南方向的。”

江南……

萧誉的脑海中轰然一响,仿佛有道惊雷炸开。

江南,楚长歌的地盘!

他瞬间明白了。沈知微借着回娘家祭祖的名义南下,根本不是为了祭祖,而是为了去见楚长歌!她传递给魏无羡的,必然是关于萧烬的情报,而魏无羡又将这份情报,高价卖给了楚长歌!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萧烬近几个月在江南的动作屡屡受挫,为什么楚长歌仿佛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布防!原来,败露他粮草计划的不是他镇国公府的蠢货,不是萧烬多智,而是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她不是蠢,她是坏!是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的坏!

“好……好一个沈知微!”萧誉气极反笑,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玉砚,狠狠地砸在地上,价值连城的端砚瞬间四分五裂,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如同他此刻心底喷涌而出的杀意。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个被蒙在鼓里,看着自己的女人和敌人联手,却还在为他们的“内斗”而幸灾乐祸的天下第一号蠢货!

“殿下息怒!息怒啊!”一旁的心腹谋士张太傅连忙上前,压低了声音,“王妃此举,虽是背叛,但也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萧誉猩红的双眼转向他,喘着粗气:“什么机会?是让我看着萧烬和楚长歌斗得两败俱伤,她在一旁渔翁得利的机会吗?!”

“非也!”张太傅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凑到萧誉耳边,声音低如蚊蚋,“殿下,您想,一个女人,能同时攀上萧烬、楚长歌,甚至还有无相楼,她凭什么?凭的是什么?”

萧誉一怔。

“凭的是她这张脸,这个身份,和这颗……搅动风云的心!”张太傅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疯狂,“她是一颗棋子,但却是一颗谁都想得到的棋子!殿下,以前您弃之可惜,食之无味。但现在,她成了连接萧烬和楚长歌的线!我们只要……斩断这根线!”

萧誉的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

“杀了她!”张太傅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但我们不能直接杀。我们要让她死得有价值!”

他看着萧誉,眼中满是算计:“如今楚长歌和萧烬在淮南对峙,战事一触即发。我们只需要将‘烬王妃沈知微,实为楚长歌安插在萧烬身边的卧底’这个消息,用最巧妙的办法,透露给萧烬……”

“萧烬生性多疑,又对这沈知微用情至深。一旦听闻此讯,必然会陷入癫狂!届时,他还会相信沈知微传递的任何‘错误’情报吗?他还会在战场上保持冷静吗?一个人被心爱之人背叛的恨意,足以让他做出任何不理智的决定!”

“而楚长歌那边,”张太傅的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当他发现自己倚仗的情报来源,竟然是太子妃,一个他视作盟友的女人。他会怎么想?是耻笑萧烬戴了绿帽子,还是会怀疑沈知微也在欺骗他?信任的基石一旦动摇,联盟自然不攻自破!”

“一石二鸟!殿下,沈知微这颗棋子,在她背叛您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我们反败为胜的最大契机!我们不如就利用她的‘背叛’,设一个毒计,让萧烬和楚长歌这两个我们最大的敌人,在我们的剧本里,斗个你死我活!”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誉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他看着张太傅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眼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阴冷的、疯狂的算计所取代。

是啊。

他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这个棋盘上的执棋人之一。棋子想要离盘,想要另起炉灶,那他就亲手砸碎这颗棋子,用她的碎片,去绊倒其他的对手!

沈知微,你既然想做一颗人人争抢的棋子,那本太子,就成全你。让你成为一场惊天大戏的主角,只是……这戏的结局,由我来定!

“好……好一个一石二鸟!”萧誉缓缓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张太傅,不愧是孤的臂膀!”

他走到那摊墨汁前,用脚尖狠狠碾了碾,仿佛那就是沈知微的心。

“传令下去,让影卫们准备。孤要一份‘绝密’的情报,一份恰好能在我们‘无意间’截获,并能送到萧烬手中的情报。内容嘛……就写镇国公府早年与楚家曾有婚约之约,沈知微幼年时便与楚长歌定有娃娃亲……”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微笑。

“再加一条,她之所以嫁给孤,又嫁给萧烬,皆是为了楚长歌的大业,是为了做一颗插入夏朝权力中枢最深处的钉子!”

“至于沈知微本人……”萧誉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暂时不必动她。一颗能搅乱两个豪强的棋子,现在死了,未免太便宜她了。等萧烬和楚长歌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去江南‘请’她回京。孤要当着萧烬的面,亲手撕下她所有的伪装,让她知道,背叛本太子的下场,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副统领与张太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狂热与兴奋。

一整个恶毒而又周密的计划,就在这间充满阴谋气息的密室里,悄然成型。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密室通风口的最高处,一块松动的砖石后,有一双眼睛,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冷静,漠然,不带些许感情。

良久,当萧誉和张太傅相视一笑,为这次的“毒计”而沾沾自喜时,那双眼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南,秦淮河畔,一艘画舫静静地泊在芦苇深处。

船舱内,烛火摇曳,将一袭玄色王袍的萧烬的身影映在雕花窗格上,挺拔而孤寂。窗外,暮春的雨丝细密如愁,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船篷,也敲打着一池被夜色浸染的春水。

“主上。”

慕僚秦峰躬身走入船舱,将一封用油纸包裹的密信呈上。

“京城来的急报。”

萧烬没有立刻接过。他的目光穿过雨帘,落在远处河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上。那灯火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又像是这乱世中挣扎求存的萤光。

他抵达江南已有数日。表面上,他奉旨巡查漕运,每日与地方官员周旋,游山玩水,诗酒唱和,活脱脱一个被圈禁久了、对江南风物充满好奇的闲散王爷。

但所有人都知道,烬王萧烬,从来都不是一个闲散的人。

在这片看似繁华温软的土地下,楚长歌的江南世家势力早已盘根错节,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掌控着南方的经济命脉与舆论走向。皇帝派他来,名为巡查,实为试探与制衡。而楚长歌,又怎会不知。

这江南,早已变成了一座没有围墙的棋盘,他与楚长歌,便是棋盘两端对弈的国手。

“说。”萧烬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主上,”秦峰压低了声音,“东宫那边,有动静了。太子得知您离京,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萧烬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那个自以为是的兄长,总是这么沉不住气。他以为幽州偏远,京城就是他的天下了吗?

“具体。”

“据无相楼的情报,太子近日频繁与禁军统领李将军接触,似乎在暗中调换京畿卫戍的防务。同时,他放出风声,说是您在江南巡视期间‘铺张浪费,挥霍无度’,意图在朝中攻讦您。”秦峰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动作。”

萧烬终于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秦峰脸上:“暗里的呢?”

秦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又拿出一份更薄的纸条。

“这才是关键。我们的人发现,太子府最近在秘密招募死士,并且通过几条民间商道,向南境运送了一批……‘违禁品’。我们截获了一份清单,上面大多是制作火药的原料。”

萧烬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雨声、敲击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张令人心悸的网。

他那个好兄长,野心倒是不小。不仅仅想在朝堂上做文章,更是想直接在地方上给他制造麻烦。南境,那里是他的封地幽州的门户。一旦火起,便可切断他与北方的联系,让他被困死在江南。

“楚长歌那边呢?”萧烬问道。

“楚长歌……很安静。”秦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派了儿子楚云飞以‘游学’之名,一路‘偶遇’您的行程,名为陪同,实则监视。除此之外,江南世家一切如常,商路、盐运、漕运,都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太子在暗处的小动作,与他们毫无关系。”

太安静了。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以楚长歌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太子的异动。他按兵不动,是在等。等一个渔翁得利的机会。等他与太子斗得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江南的霸权。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所有人都想别人当棋子。

可萧烬却知道,在这盘棋之上,还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所有人的命运。

而那双手的主人,此刻正在京城,被他囚禁在那一方小小的庭院里。

想到沈知微,萧烬的心绪微动。那双总是充满矛盾与挣扎的眼眸,那副故作坚强却掩不住疲惫的娇憨面容,总是在不经意间浮现在他脑海。

她是一个谜。

一个从他出现在她生命中的第一天起,就充满了矛盾的谜。她的每一次“陷害”,都漏洞百出,愚蠢得可笑;可每一次的后果,却又精准地、匪夷所思地,为他推开了另一扇机遇之门。

烧了粮草,却让他开辟了丝绸商路,富甲一方。

散播谣言,却引得父皇垂怜,恢复了他部分自由。

甚至太子这次在江南的小动作,据说起因也是因为他得知了沈知微“暗中”与无相楼接触,以为她背叛了自己,才急于立威,同时又想借刀杀人……

她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颗扫把星,走到哪儿,哪儿就出“坏事”,可他这个被“殃及”的池鱼,却偏偏次次都因祸得福。

“主上,您说……沈王妃她,会不会……”秦峰看着萧烬的神色,犹豫着问道。

他一直不相信,一个女人可以愚蠢到那种地步。以王爷的智谋,又怎会看不破?可如果那不是愚蠢,而是蓄意,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一次次“帮助”王爷,却又一次次表现得与王爷为敌?

萧烬没有回答秦峰的疑问。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份薄薄的纸条,上面记录着太子运送武器的几条路线。他的目光在上面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的边缘。

他当然不信。

但他却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究竟是谁。那个隐藏在她这副“恶毒女配”皮囊之下的,真正的灵魂,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船舱外又传来一声轻微的通报。

另一名亲卫走了进来,神色更为恭谨。

“主上,无相楼的魏楼主,有密信给您。”

来了。

萧烬的眼中闪过些许精光。魏无羡,这个永远置身事外的情报之王,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投下最不寻常的石子。他卖情报,也卖局。每一次与他交易,都像是在与魔鬼赌博。

秦峰立刻退到一旁,屏息凝神。

萧烬拆开火漆,里面只有一小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

“王爷,秦淮河畔听雨,别有一番风味。不过您府上那位‘病美人’,似乎最近在京城不太安分。太医院、诗会、茶楼……处处都留下了她‘虚弱’的身影。臣斗胆猜测,她是不是在……为您准备一份‘江南大礼’?”

落款,是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萧烬看着这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船舱内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

秦峰看着自家主上的脸色,从凝重,到若有所思,最后,竟化为一抹……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深沉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探究,有了然,有欣赏,甚至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纵容。

“主上,这魏无羡的话……”

“魏无羡的话,从来只能信一半。”萧烬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瞬间化为灰烬,“另一半,是他想让你信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窗。

夹带着水汽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也吹散了舱内沉闷的气氛。

窗外,雨势渐大,秦淮河的水面被砸出千万个涟漪,远处的灯火在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如同一个遥远而又不真实的梦境。

“她想让孤看到什么,孤就去看什么。”萧烬的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自言自语,“她想布什么样的局,孤便陪她……把这个局做大。”

他伸出手,接了几滴冰冷的雨水。

“既然她想当这颗搅动风云的棋子,那孤,就亲手为她搭一个最华丽的舞台。看看这场戏唱到最后,究竟是山河变色,还是……”

萧烬顿住了,他的目光穿透无尽的雨幕,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被高墙围困的京城。

“……还是她心甘情愿,回到孤的身边。”

秦峰站在他身后,看着主上看向北方时那份深不见底的专注,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或许在王爷心中,什么太子,什么楚长歌,什么天下霸业,都不过是他用来设的一个局。一个兜兜转转,只为了将那颗总是试图乱窜的、最不听话的棋子,重新笼回自己掌心的……巨大棋局。

雨声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