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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更深露重。
镇国公府的祠堂里一丝暖气也无,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碴子。沈知微便是在这刺骨的寒意里,悠悠醒转的。
最后的记忆是连熬三个通宵改完方案后,心口骤起的绞痛。接着,便是无边的黑。
此刻她正跪在蒲团上,膝下传来的冷硬触感,真切地提醒着这不是梦。身前,一排排乌木牌位在昏烛下投出幢幢暗影,空气里檀香混着朽木的味道,沉得压人。
“孽障!”一声厉喝炸在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冲撞继母,不敬尊长,罚你在此跪祠堂思过。没我的话,半步不许出!”
沈知微艰难地转了转僵硬的脖颈望去。中年妇人梳着华贵的高髻,凤目含威,嘴角却噙着抹冷笑。这张脸她不认得,可脑子里却凭空涌进许多事。
这里是架空王朝“大夏”。她如今还叫沈知微,是镇国公府的嫡长女。方才呵斥她的,是继母柳氏。
原主骄纵,因不满亡母留下的陪葬玉佩被父亲赏给了柳氏,今日寿宴上大吵大闹,失手将人推倒,这才被罚跪在此。
沈知微……这名儿从前在行业里是块响亮的招牌,如今却成了穿越的枷锁。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单薄的里衣,腕上被跪压出的红痕已泛了紫,心中一片空茫茫的。
这便是她的新身份——侯门深宅里,处境尴尬的“炮灰”嫡女。
便在这时,一道冰冷无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
【叮——宿主灵魂稳定,精神契合度九成九。“职业反派系统”绑定完成。】
【载入世界信息……载入成功。】
【新手引导开启。】
沈知微脊背一僵。系统?穿越者的金手指?她心头掠过一丝荒诞的预感。
【宿主:沈知微】
【身份:大夏镇国公府嫡女】
【主线:持续破坏与陷害目标人物,阻其霸业进程。】
【目标:萧烬。】
“萧烬?”沈知微在心中默念这名,一段信息便浮了出来。
萧烬,今上第七子。生母慧妃曾极得宠,早逝。他自幼惊才绝艳,曾是帝国最耀眼的明珠,人誉“少年战神”。可三年前北境之战,他效忠的太子萧誉为夺军功,暗通敌军,致使萧烬麾下三万精锐尽殁。萧烬虽死战突围,却落了个“通敌”的罪名,被废皇籍,圈禁于皇城西北角的废园“静园”之中,成了京中人人避之的“天阶囚龙”。
一个废皇子,还有何霸业可言?沈知微心中疑窦丛生。
【系统提示:目标萧烬身负“天命之子”气运,暂蛰伏,然未来必龙腾九天,君临天下。宿主之责,便在巨龙腾飞前,不断予其坎坷。】
【破坏愈成,伤之愈深,则积分愈厚。积分累积至一定,可兑“归返原世”之权。】
“回家”二字,如惊雷劈开所有迷雾。
回去的渴望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心脏。那里有父母,有故友,有她一手搏出的天地。便是个平凡现代人,也比这随时可能死于宅斗或乱世的“炮灰”强万倍。
她要回去。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怎样才算破坏成功?”沈知微在心中急问。
【系统将以任务形式下达具体指令。完成度由系统据实判定。现发布新手任务。】
【新手任务:泼酒嫁祸】
【时限:明日午时,宫中赏梅宴。】
【地点:宴席偏殿。】
【内容:以“意外”为名,将酒泼于太子萧誉身,再以言语暗示,引众人疑心静园废皇子萧烬。】
【奖赏:积分+100】
【惩处:电击。】
沈知微背脊瞬间沁出冷汗。电击?这系统简单粗暴,不留余地。
她强迫自己静下来细想这任务。目标太子萧誉,正是害萧烬的元凶。泼他一身酒,再栽给圈禁的萧烬……这算哪门子破坏?顶多是让萧烬在皇帝心中更不堪些,可他都已是阶下囚了,还能更糟到哪儿去?
不合常理。
但“回家”的诱惑太炽烈。她别无选择,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或许,这系统并无她想的那么“聪慧”。
祠堂里的烛不知何时已灭了大半,唯剩一点豆火在挣扎。沈知微跪在黑暗与寒意中,只觉自己像枚被命运随手拨弄的棋子。
她不知,这看似简单的开局,正是她悲剧的肇端,亦是她与那“天阶囚龙”命运纠缠的起始。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光漏了进来,也带进个刻薄的声儿。
“大小姐,时辰到了,您该起了。夫人说了,今儿若再跪出个好歹,可莫怪咱们当奴才的没规矩。”
是继母柳氏身边得力的张嬷嬷。
沈知微缓缓抬头,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的双腿,心中已有计较。她要扮的,是个骄纵却蠢钝的“恶毒女配”。
她扶着墙勉强站起,冷冷瞥了张嬷嬷一眼,一语不发地朝外走去。回自己住的“摘星阁”,需穿过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廊外寒风吹打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响动,似鬼哭。
走在寂静的回廊上,沈知微脑中却在疯转。她得为明日的任务作备。如何显得“意外”?又如何不着痕迹地将消息散出去?
忽的,她驻足,望向抄手游廊尽头那片假山。那儿,有几个小太监正鬼鬼祟祟收拾着什么。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她院里新来的,叫小林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知微心中成形。
她没回房,径直朝那几名小太监走去。
小太监们见她来,吓得伏了一地。“大小姐安。”
沈知微目光扫过,最终停在小林子身上。她从袖中摸出块碎银,掷在小林子跟前。
“你,抬起头。”声儿冰冷,带着原主特有的倨傲。
小林子战战兢兢抬头,脸上满是惶惧。
“明日的宫宴,本小姐不想瞧见太子殿下畅快。”沈知微缓缓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可懂?”
小林子浑身一颤,脸色霎时惨白。他这等机灵人,怎会不懂。给太子宴上添堵,这是要他的命啊!
沈知微看他吓成这样,心中无波无澜,反觉这才是该有的戏码。她俯身,捡起那碎银,在小林子眼前晃了晃,又塞回他掌中。
“办好了,好处少不了你。若办砸了……”她没往下说,只拿那双漂亮的凤眼冷冷钉着他,“你晓得下场。”
说罢,转身离去,留小林子跪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块滚烫的银子,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回到熏暖如春的摘星阁,沈知微屏退所有人,独坐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张年轻娇艳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美得极有锋芒。只一双眼太冷,太深,不像十六岁少女该有的。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喃喃:“萧烬……对不住了,为着回去,我不得不如此。”
伸手抚上冰凉的指尖,感受着这身子带来的全然陌生。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摩天楼里挥洒自如的沈知微,而是镇国公府里,一心归家、不惜代价的“孽障”。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将镇国公府的轮廓渐渐吞没,静得阴森。沈知微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却觉不到半分暖意。
她合眼,脑中反复推演明日的局。可无论怎生盘算,总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违和。仿佛有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她算计之外,悄然张开。
她不知的是,京城另一端,那座唤作“静园”的废院深处,一道清瘦身影正立在窗前,遥遥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穿透重重夜幔,深不见底。
“明日……呵。”一声极淡的、似自嘲的低语,散在凛冽寒风里,再无痕迹。
夜如泼墨,寒星惨淡。
次日黄昏,宫门外玉石长街早悬起了琉璃灯,灯火蜿蜒如河,宫车宝马络绎如织。沈知微坐在镇国公府的青篷马车里,隔着窗上细纱,望外头浮光掠影,心底却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昨夜祠堂的寒意仿佛还沁在骨缝里,脑中那个唤作“职业反派系统”的东西,更如一根毒刺,时刻扎着提醒——她身在此间绝境。
系统任务刻在那里:【泼太子萧誉一身酒,再栽给废皇子萧烬。】
这局漏洞百出,蠢得令人发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去栽赃一个圈禁多年的废皇子,无异痴人说梦。沈知微心知肚明,这绝非考校智谋,而是道忠心测验。她那继母柳氏,定与太子一党有了默契,需她这个镇国公府嫡女去做个博太子欢心的蠢货。
罢了。蠢货便蠢货罢。想活,便得先扮好这副皮囊。
章华殿内金碧辉煌得晃眼。金柱蟠龙,烛火映得鎏金地砖明晃晃的,暖香混着酒气浮在空气里,稠得化不开。王公贵胄、世家子弟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沈知微一脚踏入,便吸了无数目光过去。
她今日着了身烈红骑装,未施粉黛,却因那身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在这片金玉堆里扎眼得像滴血。孤傲,招摇,如雪地里陡然绽开的一枝红梅。
“知微可算来了。”太子萧誉一身明黄蟒袍,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他生得一副温润皮相,俊朗和煦,只那双含笑的眼深处,藏了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本王还当你又被国公罚抄家法了呢。”
语气亲昵,带着长辈宠溺晚辈的调子,却让沈知微脊背窜起一阵寒意。她依着记忆中“沈知微”的脾性,微微扬起下颌,眼中恰到好处地掺了三分骄矜七分委屈:“殿下说笑了。不过是母亲嫌女儿多嘴,罚在祠堂坐了会儿。这不,一得自在,便赶着来给殿下请安了。”
说罢款款行礼,姿态优雅,偏将那点受责后的“小女儿情态”演得淋漓尽致。
萧誉满意地笑了,亲手扶起她,牵着她腕子往自己席上去:“罢了罢了,都是旧事。来,坐本王身边,今夜让你瞧瞧大夏顶好的歌舞。”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沈知微强压下抽手的冲动,任由他牵引至上首紧挨龙椅的贵宾席。这一牵一坐,无异向满京城宣告——镇国公府嫡女沈知微,是他萧誉瞧中的人。
四周立刻涌起一片恭维道贺声,夹杂几道隐晦的、或妒或鄙的目光。沈知微一概不理,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大殿。
系统早将那人位置标在她脑中:【目标:萧烬。方位:大殿西北角,柱后暗影处。】
她顺着那根盘龙金柱望过去。果然,在那片连光都遗忘的角落里,孤零零坐着个身影。
独占一方矮几,几上唯有一壶清茶,别无他物。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旧袍,与周遭的锦绣成了天地之别。他低垂着眼,仿佛殿内所有喧嚣都与他无干,周身笼着层生人勿近的孤寂与疏离。像这华殿里一道浓重的影,一块被刻意遮掩的旧疤,沉默而顽固地存在着。
那便是萧烬。曾鲜衣怒马、名动京城的烬王殿下,如今人人避之的废皇子。
按理说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偏偏萧誉这次赐旨允他赴宴。
沈知微心口莫名一沉。这便是她的任务,那个她须一次次去害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金樽。樽中盛着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是时候了。
按计划的戏码,她应该让府上的小厮将酒泼在萧誉身上,但她到底是不忍心将更多的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于是打算亲自将萧誉引到萧烬面前,再想方设法将泼酒的罪名栽赃到他身上。
沈知微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抹骄纵惯出来的怒意。她攥紧酒樽,一步一步朝那角落去。丝履踏在金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敲在每个人心尖上。原本喧哗的大殿竟渐渐静了,无数道惊愕、好奇、看好戏的目光齐齐钉在她背上。
太子萧誉脸上的笑也僵了。他未料沈知微敢在宴上生事,且寻的还是萧烬。
“知微,回来!”他低喝,声里掺了不悦。
沈知微恍若未闻。她眼里只剩那个角落的影子。越近,越觉一股无形的、冰凉的压逼感漫过来。非是杀气,而是一种被世道遗弃、却又拒不肯同流合污的顽固孤寂,如深海底的暗流,沉默,却蕴着骇人的力。
她就这样走到了萧烬面前。
至此,她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清隽到近乎苍白的脸,轮廓如刀削就。他似觉察她的到来,缓缓抬了眼。
那一瞬,沈知微呼吸骤窒。
她见过太多眼睛——精明的、狡黠的、谄媚的、纯真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眸深如寒潭,潭底沉着化不开的浓墨,无波无澜,空无一物。仿佛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虚妄的倒影。
可就在她视线与那眸光相触的刹那,她分明“窥见”——在那无人知晓的潭底深处,正有滔天巨浪在无声翻涌、咆哮。那是被囚的龙,是压抑到极致的戾与恨。
仅这一眼对视,沈知微便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她像只闯入猛兽领地的无知羔羊,自认手握利器,却在对方眼中瞧见一片嘲弄的死寂。
她所有骄矜,所有伪装,在这双眼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跳梁戏。
“呀!”
短促一声惊呼,足下不知被什么一绊,人踉跄着往前扑,酒樽脱手飞出去——猩红弧线划破空气。
预想中泼在萧烬身上的酒并未出现。
因在她踉跄的瞬间,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的力量托住了她臂弯。抬头,正对上太子萧誉含了关切的俊脸。
“怎这般不小心?”萧誉一边说,一边将她往怀里带。
而那泼出去的酒,不偏不倚,尽数洒在了前来“解围”的太子明黄蟒袍上。胸前衣襟霎时浸开一片深渍,污得刺眼。
整个章华殿,死一般静了下来。
所有人瞠目看着这出戏。镇国公府嫡女沈知微,本想当众羞辱废皇子,结果一个“意外”,将整杯酒全泼在了当朝太子身上。
沈知微脑中一片空白。她……竟败了?她全然未料萧烬纹丝未动,太子却自己凑了上来。
“殿下!殿下可伤着?”太子身边侍从失声惊呼。
萧誉脸色青白交替,盯着胸前酒渍,再看向满脸“惊慌”的沈知微,气不打一处来。当着文武百官与外邦使臣的面,被他用来示恩的女人,却当众泼了他一身酒!这比直接扇他耳光更难看!
“你……!”他指着沈知微,一时气结语塞。
沈知微心中叫苦,却本能抓住这机会,眼圈一红,泪霎时盈满眼眶:“殿下……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只是……”
她想说只是想教训那废人,可这话此刻出口,无异火上浇油。只得咬住下唇,演出一副又怕又急、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将闯祸的骄纵少女扮得活灵活现。
【叮。】
脑中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任务:泼太子萧誉一身酒,栽赃废皇子萧烬。】
【判定:执行偏差,栽赃未成,反向损及太子威望。任务失败。】
【反向助益评等:+5。因宿主“愚行”,致太子当众受辱,威望微损。废皇子萧烬未受波及,客观上稳固其“受害”处境。】
【结算:心动值+10。】
【目标人物萧烬对宿主好感度微升。缘由:于你身上嗅见同类气息——被迫在此局中扮角的“戏子”。】
沈知微:“……”
听着系统播报,她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反向助益?心动值?她就这么狼狈摔了一跤,耍了通泼妇无赖,结果非但帮了萧烬,还让他对她生了些微好感?
这到底是什么破系统!
她全然未察,在她因惊慌垂首的瞬息,那个角落里的废皇子萧烬,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了一刹。他的目光越过太子铁青的脸,落在沈知微微微颤动的肩上。那双死寂如寒潭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极快,却真实存在的探究与兴味。
他看着那幕戏,嘴角在无人瞧见的暗影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镇国公府的嫡女,果然与传闻不同。或者说,她比传闻……有趣得多。
回府的马车上,沈知微蜷在角落,将脸深深埋进狐裘大氅的绒毛里,像只受了惊的幼兽,恨不能与世隔绝。
宫宴上那刺骨的寒意,似乎一路尾随着,钻进了骨缝。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脑子里反复倒映着方才那幕——萧誉那副因被冒犯而扭曲的俊脸,四周贵女们投来的或鄙或讥的目光,还有……角落处,那个废皇子萧烬一闪而过的眼神。
那不是被栽赃的怒,也不是被泼脏水的屈,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点玩味的审视。
像只猫,闲闲看着爪下自以为是的老鼠。
“我的傻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接她回府的继母柳氏,正捏着帕子假惺惺拭泪,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那可是太子殿下!平日里咱们想巴结都挨不上边,你怎么就犯了这般糊涂?”
沈知微没作声,只把头埋得更深。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是为个莫名其妙的系统任务?说自己本想栽赃萧烬,结果脚下一滑,“精准”地泼了太子一身?说出去,只怕柳氏立时便要请大夫,断她个失心疯的症候。
一路无言,马车终是驶回了镇国公府。
沈知微几乎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摘星阁”。门一关,便脱力般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倏然窜遍四肢百骸。
第一次任务,彻头彻尾的失败。非但没能栽赃到萧烬身上,反把最大的麻烦人物——太子萧誉给得罪狠了。下一步,镇国公府怕都要跟着遭殃。
而那系统,从回府至今,一直死寂着,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后躲在暗处偷笑的顽童。
沈知微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她在脑中唤:“系统?”
【滴。】
冰冷的机械音如期而至。
【任务:“宫宴嫁祸”已完成。评等:败。】
【正在结算……】
沈知微心提到嗓子眼——败,通常意味着罚。这该死的系统不知要如何折磨她,难道真是的是电击?
【结算毕。】
【据宿主行为于目标人物所致客观影响与主观心绪波动,触发特殊奖赏机制。】
【奖一:反向增益+5。】
【奖二:心动值+10。当前心动值总计:10。】
一连串提示音在她脑中炸开。她怔住,半晌未能解其意。
“反向增益是何意?‘心动值’又是什么东西?”她忍不住在心中追问。
【反向增益:因宿主任务失败,致目标人物萧烬之声望、地位或处境获隐性提升。本次事件中,宿主成功引目标人物萧烬初度关注,并意外使太子萧誉于御前失仪,间接升陛下对废皇子萧烬之关注度。】
【心动值:量化目标人物萧烬对宿主好感度之数值。初始为0,10点表其好感微升。】
沈知微:“……”
她呆呆坐着,觉着自己那点残存的世界观正被按在地上反复磋磨。
所以,她本想害那废皇子,结果因脚滑,反把他最大的对头给坑了一把?这算什么?猪一样的队友?
可这“心动值”又是什么鬼?她辛辛苦苦扮恶毒女配,最后的奖赏竟是那男人的好感度?这系统是嫌她当反派不够尽心,非要给她添点情愫纠葛,最后让她在爱恨泥潭里彻底溃败么?简直荒唐!
“我查‘心动值’明细。”她压下心头狂躁,试握主动。
【查询需耗积分。当前可用积分:0。请宿主竭力完成系统任务以获积分。】
“积分如何得?”
【完成任务可得积分,任务“败”获少量,任务“成”获大量。】
沈知微彻底明了。
这根本是个死局!系统逼她当恶毒女配,可她的每一次“陷害”,都会阴差阳错成了对萧烬的“神助”。她越“败”,萧烬便越强,她离归家的目标便越远。而想获得反抗的资本——积分,便须不断重复这“帮倒忙”的戏码。所谓“心动值”,不过是这戏里顺带的佐料。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若,她从一开始便弃了“成”呢?若她不去做个工于心计的恶毒女配,而是去做个蠢钝的、漏洞百出的、让人一眼便能看穿的笑话呢?
系统发布的任务是“破坏”,但未言“破坏”须高明。
想到这里,沈知微眼中迷茫与绝望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既然当不成优雅的猎手,那便做只搅浑水的蠢狐好了。
她从地上爬起,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眉眼尖利的小脸。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做了个决断。她要换种玩法,从“恶毒”转为“愚蠢”。
次日一早,沈知微便从自己私库里翻出株模样颇阴森的草。这草在京城近郊荒山上很常见,因叶缘呈暗红色,不识货的见了总觉它带毒。她特意寻了最破的陶盆栽上,又写了张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纸条。
“三日后子时,废园假山后。我助你一臂之力。——沈知微”
事毕,她唤来最信重的心腹丫鬟绿萼,冷冷吩咐:“把这个,送到静园去,交给废皇子萧烬。”
绿萼吓得脸都白了:“小姐!那可是废皇子!万一被御史台知晓……”
“送。”沈知微不带一丝情分地打断,“只说……是我一番好意。”
她想瞧瞧,当她送上一株平平无奇的野草,却大言不惭说要“相助”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废皇子,会露出怎样轻蔑又嘲讽的神色。最好能将她看作彻头彻尾的傻子,从此敬而远之。
然而,当绿萼提着那寒酸花盆,战战兢兢消失在静园门后时,她并未看见,假山阴影处,一名着粗布衫的老者悄然现身,目光在绿萼离去的背影与那盆“断魂草”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无声无息走进了废园最深的院落。
院内,萧烬正坐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通体墨黑的棋子。面前棋盘上,黑白双子纵横交错,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
老者躬身,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侧,将那盆“断魂草”与纸条同置于案上。
萧烬目光从棋枰移开,落在那盆可怜的草上。他伸手,未触叶子,只以指节轻叩粗陶盆沿,发出“叩叩”两记脆响。
而后,他拿起了那张纸条。
娟秀的字,嚣张的辞,愚蠢的计。
他望着上头的每一个字,良久,那双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真正的、清晰可见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如冬日湖面掠过的一缕微风,却让这死气沉沉的废院,瞬间多了几分生趣。
“沈知微……”他低声念这名字,似在品一道绝无仅有的珍馐,“镇国公府嫡女,京中有名的草包……”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它一点点卷曲,化为飞灰。
“倒有点意思。”
三日后,子时。
废园里万籁俱寂,唯几盏残破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沈知微独自一人,按记忆中的路线,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假山后。她今夜着了身利落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心里演了无数遍待会儿要说的话。
她要表现得足够蠢,足够天真,让萧烬对自己彻底失了兴致。
可当她终于抵达约定处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假山后的石桌上,纤尘不染,只放着一件物事。
正是她三日前送过去的那盆“断魂草”,已被换了个精致的白玉盆,益发显得那株野草滑稽可笑。
而在花盆旁,静静躺着一柄匕首。匕首形制奇特,刀鞘古朴,上刻繁复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沈知微心猛地一沉。
她缓缓走上前,拿起那柄压在匕首下的纸条。
纸上没有多余言语,只有龙飞凤舞的几个字,与一枚小小的、用朱砂钤下的印。
“再等三日。”
字迹锋锐,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气。而那枚朱砂印,刻的是一头浴火重生的麒麟。
那是……废皇子萧烬早年的私印。一个据说在他被圈禁后,便再无人见过的印记。
沈知微攥着那张小小的纸条,只觉它有千斤重。寒风从领口灌入,冻得她四肢冰凉。
而系统那冰冷的声音,恰在此时,幽幽响起。
【触发隐线任务:三更桃花。】
【内容:受目标人物之“邀”。】
【失败惩处:公诸宿主真实意图。】
冰冷的机械音像条淬了毒的蛇,倏然缠上沈知微的心脏,让她浑身血液凉了半截。
公诸真实意图?
那她立时便会被当成谋害废皇子的疯子,镇国公府亦要随之万劫不复!这疯癫系统,它哪里是逼她成事,分明是逼她赴死!
一霎间,沈知微后背沁出细密冷汗,连指尖都开始发麻。望着眼前这片破败朽烂、散发着腐木气息的废园,再想三日后那所谓的子时之约,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费心设的“蠢局”,此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原以为自己是戏耍囚徒的执棋者,却不料,自己才是那被人捏在掌中把玩的跳梁丑角。
沈知微脑中疾转,想寻个破局之法。拒了任务?不成,那惩处她担不起。接了任务?这根本是道死题!她送去的“断魂草”不过是株寻常野草,附上的纸条约他相见,说的尽是漏洞百出的痴语——她拿什么去“助他一臂之力”?
难道真要到他面前,演一出我脑子不大灵光的戏码么?
不,不能。系统给出的任务唯“受邀”二字,如何赴约,似未明言。那么,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三日后,准时现身这废园,而后……继续扮她那个愚蠢的、不自量力的镇国公府嫡女。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走的路了。
这三日,于沈知微而言,仿若人生最漫长的熬煎。她坐立难安,食不知味,脑中反复推演三更时可能生的种种情状。她甚至在心中骂了自己千百遍——怎就那般自信,以为能轻易戏耍一个在皇宫那吃人地界安然活下来的男人。
他是被软禁的龙,不是被圈禁的猪!
第三日夜,子时将近。天穹乌云密布,不见半粒星月,唯几盏寥落的街灯在寒风里摇曳,像随时会灭的鬼火。沈知微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灰衣裙,将发高高束起,一张脸藏在兜帽的暗影里,活像个要去偷香窃玉的登徒子。她避过府中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皇城西北角那座废园。
废园的墙头早已颓败,爬满枯死的藤蔓。沈知微熟稔地从一处坍塌的墙角翻进去,落地时几乎无声。园内一片死寂,阴冷的风卷起地上枯叶,发出“沙沙”细响,似鬼魅低语。
她穿过一片荒芜假山,来到约定之处——一株早已枯死的桃树下。
这里比别处更显空旷,也更显死寂。沈知微立在树下,心跳不争气地狂撞胸腔。她觉着暗处似有无数双眼在钉着她,那是种被顶阶掠食者锁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错觉。
她深吸口气,强令自己定下神来。来都来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用一种自认神秘、实则矫揉造作的腔调开口:
“烬王殿下?”
无人应。
风刮得更紧了,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沈知微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他没来?不对,系统任务既已触发,他不可能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