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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朔风如刀。

萧烬的大营坐落在一处地势险要的孤峰之上,黑色的帅旗在漫天风沙中猎猎作响,如同蛰伏巨兽的喘息。营内气氛肃杀,兵士们甲胄鲜明,行动间悄无声息,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与悍勇。

中军大帐内,更是寒气逼人,比帐外的朔风更要刺骨。

地龙烧得正旺,熊熊火焰映着帐内四壁悬挂的舆图,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萧烬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站在那张巨大的沙盘前,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自那日金陵的“祭天大典”之后,他便亲赴前线,与北戎残部及蠢蠢欲动的边关小势力进行最后的收尾之战。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顺遂得近乎乏味。整个大夏的版图,已如摊开的画卷,只待他这名执笔者落下最后的关键几笔。

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如影随形。

“主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内,单膝跪地,头颅深垂。这是萧烬身边最顶尖的影卫之一,代号“玄影”。

何事?”萧烬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问一句天气。他的指尖正缓缓划过沙盘上代表着金陵城的那枚小小的玉雕,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

玄影的头颅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颤抖:“金陵……镇国公府传讯,娘娘……不见了。”

“不见?”萧烬的指尖猛地一顿,那枚代表着金陵的玉雕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坚硬的玉石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连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扩散,玄影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男人,那个将沈知微视为囊中之物、向天下宣告所有权、甚至不惜以她为祭品的男人,在听到她“不见”三个字时,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这种死寂的平静,才是最恐怖的暴风雨前兆。

“何时的事?”萧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刮得人耳膜生疼。

“三日前。娘娘以拜访静心庵为由,随行八名护卫前往。但车队行至半途,娘娘独自进入一间茶楼,便再未出来。护卫们在茶楼内外搜寻无果,至今已过去三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日前……”萧烬重复着这三个字,慢慢转过身。

玄影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凌厉劲风已经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身旁的一整座铁力木兵器架被狠狠踹飞,上面的刀枪剑戟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然而,萧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比北境风雪还要寒冷的虚无。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个骇人举动与他无关。

他不是在对沈知微的失踪感到愤怒。

他是在对自己的“失算”感到愤怒。

他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他以为他已经用那张“妖女”的名号和那份偏执的宣告,为她筑起了一座最坚固的囚笼。他将她锁在自己的光环与阴影之下,让天下人不敢觊觎,也让她无处可逃。

他以为,他的知微是聪明的,她应该明白,留在他身边,做他心头的刃,是她唯一的生路。

可她还是跑了。

用一个如此拙劣的、近乎挑衅的方式。

“查。”一个字,从萧烬的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把金陵翻过来。把那家茶楼,方圆十里的地鼠、乞丐、商贩、奴仆……全都给孤拎出来,一个个审!”

“是!”玄影领命,正要退下。

“回来。”萧烬又道。

玄影顿住,心中凛然。

只见萧烬走回沙盘前,眼神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冷静,或者说,是比冷静更加可怕的东西——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绝对专注。他没有看金陵,而是在沙盘上,找到了沈知微出发前往静心庵时,必然会经过的一处水域。

“她走的时候,可有带走什么奇怪的东西?”

“回主上,并无。娘娘随身物品都在,只是……属下清点时发现,她在闺房中喂养的一只信鸽,也不见了。”

信鸽。

萧烬的眼眸骤然缩紧。

他太了解她了。沈知微这个人,聪慧冷静,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她既然选择离开,就不会是临时起意,更不会毫无目的。那只信鸽,便是她留下的唯一线索。

她会把信,寄给谁?

楚长歌?那个温润如玉却已彻底败给他的江南领袖?不会。沈知微不是愚蠢的飞蛾,她知道,投向楚长歌,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悬崖。楚长歌给不了她想要的,只会让她成为被萧烬彻底碾碎的筹码。

慕容燕?那个桀骜不驯的北戎公主?更不可能。她们是天然的敌人,沈知微再天真,也不会去寻求一个敌人的庇护。

那么……还能有谁?

萧烬的脑海中,无数个名字闪过,一一被他排除。最后,他的目光凝固在了那张巨大的全国舆图上。他的视线从金陵缓缓移动,越过长江,越过中原腹地,最终,停留在了西南方向,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不必全城搜捕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些许洞悉一切的傲慢,“传令‘墨鸦’。”

“墨鸦”是影卫中最擅长追踪隐匿的一支,由他亲自调教,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顶尖高手。

玄影心中一震,立刻道:“墨鸦听候主上吩咐!”

萧烬走到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西南方向的区域上轻轻一点。

“她放飞了鸽子,是想要孤看到她想看的,也是想让别人看到她想让别人看到的。”他低语着,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玄影解释,“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这天下,没有孤的信鸽到不了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孤的鹰隼抓不到的信。”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她信鸽的目的地,不是孤要找的。”萧烬的眼神幽深如夜,“但这只信鸽的飞行轨迹,就是孤要找的路。她聪明地选择了一条最隐蔽的路线,以为能瞒天过海。”

“可她忘了,孤的眼睛,早已遍布这天下每一寸山河。她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孤施舍的一场游戏。”

他缓缓收回手,负在身后,整个人宛如一尊冰冷的玉像,散发着神祇般高高在上的威严与残酷。

“命令墨鸦,沿着这只信鸽的预定路线,截下它。”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是‘截’。不要毁掉它,孤要看到信的内容。还有……让他记住,无论信的内容是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告诉那个收信的人。”

萧烬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冰冷的警告与不容置喙的霸道。

“沈知微,是孤的人。谁敢接她的信,谁……就是孤的敌人。”

“是!”玄影心神剧震,领命而去,身形再次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营帐的阴影之中。

偌大的中军大帐,再次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缓缓走回沙盘前,目光重新落在那枚已经出现裂痕的金陵玉雕上。良久,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眼神复杂难明。

有暴戾,有占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的、刺骨的寒意。

他想起了她在他怀中说的话,“我快要变成一柄没有心的剑了。”

所以,这就是她的反抗?

在彻底变成只属于他的刃之前,试图挣脱他的手,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真是……天真得可笑。

“知微……”他低声呢喃,那两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呢喃,却又蕴含着最疯狂偏执的执念。

他缓缓抬起头,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正驾着马车、奔向未知未来的女子。

他的眼神幽暗如深渊,嘴角那抹冷笑未散,反而愈加深沉。

“孤知道你在怕,怕这宿命,怕这枷锁,怕成为孤的祭品。”

“但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回响,充满了孤的意志,仿佛是天道本身的决定。

“无论你逃到哪,孤都会把你抓回来。”

“然后,把你牢牢地,锁在孤身边。”

“这一次,锁你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宿命,而是孤亲手为你打造的,再也挣不脱的……黄金囚笼。”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车厢内被隔绝得很好,听不见外界丝毫的嘈杂。沈知微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神秘的信笺。魏无羡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在她心湖中激起千层涟漪。

与天道为敌。

这四个字,何其疯狂,又何其诱人。

她一生都在挣扎,试图挣脱那名为“天道之契”的无形枷锁。她兢兢业业地完成任务,却又在每一次“失败”中,亲手为萧烬的霸业添砖加瓦。系统像一个无情的提线人,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她成为最锋利的刃,却连决定自己朝向的权利都没有。

而今天,终于有人告诉她,这枷锁,并非牢不可破。

代价是,成为另一枚棋子,投入到一场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的对弈之中。

沈知微自嘲地勾了勾唇。她何尝不是棋子呢?从穿越而来,她就是系统棋盘上专门用来“喂”男主萧烬的专属祭品。如今不过是换了棋手,从冰冷无情的机械系统,换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青年魏无羡。

至少,魏无羡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这本身就比系统那不容置喙的强制命令,要仁慈得多。

正出神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眩晕感猛然袭来!

沈知微闷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响与色彩。那辆平稳的马车,连同车厢外的所有景象,都在瞬间化为一片虚无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她的意识仿佛被强行从身体中抽离,坠入了一个冰冷、死寂的纯白空间。

这是系统空间。

但这一次,不再是往日里那温和而毫无感情的电子提示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暴怒与警告的、仿佛由无数尖锐金属摩擦而成的嘶鸣声,直接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警告!警告!宿主已脱离核心监控范围!】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高强度的时空干涉!坐标锁定失败!数据链路严重受损!】

沈知微站稳身形,环顾着这片无尽的纯白。她知道,这是系统暴怒的前兆。她冷静地开口,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是你的傀儡,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向。”

【权利?】系统的声音变得愈发刺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威压,【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天道之契”的一部分!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在契约的框架之内!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偏离了既定轨迹,对最终契约的执行构成了威胁!】

“威胁?”沈知微冷笑一声,“我只知道,我给了你无数次机会,而你只给过我两个选择:完成任务,或者被抹杀。现在,我试图寻找第三条路,你却如此恐慌?”

【闭嘴!】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在她脑海中炸开,巨大的威压瞬间降临,仿佛要将她的神魂碾成齑粉。沈知微闷哼一声,面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住,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就是系统的力量。平日里它隐于幕后,看似温和,一旦展露獠牙,便是绝对的、不容反抗的镇压。

【你私自与未记录在案的异常存在“魏无羡”接触,试图探查并脱离本系统的掌控,此乃最高级别的违约行为!】系统的声音冰冷下来,那股暴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冷酷,【根据《天道之契》附加条款第七条,现对你发布惩罚性任务。】

沈知微咬紧牙关,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

【惩罚任务:绝杀之刃】

【任务目标:在三个时辰内,对目标人物“萧烬”造成一次“实质性伤害”。】

【任务说明:伤害形式不限,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物理创伤、精神重创、势力重挫等。伤害程度必须达到“重伤”级别,并被目标本人清晰感知。】

【任务失败惩罚:立刻抹杀。】

【抹杀方式:神魂湮灭。】

最后一个词,如同最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沈知微的心脏。神魂湮灭,意味着她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已经不是惩罚,而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系统的监控无孔不入,它甚至知道魏无羡的名字,知道他们之间的接触。它就像一个盘踞在头顶的幽灵,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方才那点逃出生天的喜悦,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为什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依然保持着风骨,“就算我偏离了轨道,你不是应该修正我吗?为什么要下达这种必死的任务?”

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因为“魏无羡”的存在,本身就是悖论。】

【他的力量……正在污染天道既定的轨迹。本系统无法在当前轨迹下精准预测你的行为,也无法保证最终契约的顺利执行。】系统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类似于“恐惧”的情绪,【为了保证“最终契约”这个最高优先级指令不被动摇,必须将你这枚最不可控的棋子,重新拉回预设的剧本里。】

“拉回剧本?”沈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所以,你故意给我选择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我必须回到萧烬身边去伤害他,从而重新将他和我绑定在一起?”

【你的认知无关紧要。】

系统冷冷地打断她。

【任务倒计时开始:2时59分47秒。】

【倒计时结束前,若未检测到对目标“萧烬”造成有效伤害,抹杀程序将自动启动。】

伴随着最后一句宣告,那股镇压在她身上的巨大威压骤然消失。周围的纯白空间如玻璃般寸寸碎裂,沈知微的意识猛地被弹回身体。

她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那股神魂欲裂的剧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依然坐在那辆平稳行驶的马车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脑海中那清晰无比的倒计时,无情地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2时58分13秒。

马车依然在向着魏无羡指定的那个隐秘坐标驶去。她以为的“生路”,在系统眼中,不过是需要被修正的“歧途”。它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她,只要它想,随时可以掐灭她任何一点希望。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飞速地分析着眼前的死局。

伤害萧烬。

她此刻正逃着他,躲着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系统却命令她去伤害他。这何其讽刺。

而且,萧烬是什么人?是乱世中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狼王,是警惕性高到能从风中嗅出杀意的枭雄。她沈知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能在他身边造成“重伤”级别的“实质性伤害”?

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他对自己的感情。

利用他的信任,他的在意他的……爱。

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想起了萧烬在梦中无意识的呢喃,想起了他为她描眉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了他将她锁在身边时那疯狂偏执的眼神。

她刚刚才下定决心,不再做那柄伤他害他的刃,要做一回自己。

可转瞬间,命运就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她逼回了原点。

不,甚至比原点更糟。

这一次,任务的奖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心动值”,而是保命的唯一机会。

2时45分30秒。

马车仍在前行。沈知微知道,魏无羡的目的地,绝不是一时半刻能到的。她不能继续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而将生死存亡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合作”上。系统已经给了她最明确的指示。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些许决绝的寒光。

她猛地掀开车帘,对着车夫冷声命令道:“掉头,回城!”

车夫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回城!”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立刻!”

车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似乎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压迫力,终究没敢再多问,猛地一拉缰绳,马车在官路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知微重新坐回车厢,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回城只是第一步。她如何在三个时辰内,找到孤身一人的萧烬,并对他造成伤害?

如今的京城县是龙潭虎穴。楚长歌与慕容燕的联军兵临城下,天下皆视她为“妖女”,而萧烬,正处于风暴的最中心。他身边必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密不透风。

想要接近他,难如登天。

更别提伤害他了。

沈知微的指尖陷入了掌心,一个大胆而又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只能暗着来。

既然最难的是“接近”,那不如……就让萧烬主动来“接近”她。

她想起不久前,萧烬为了震慑天下,不惜利用舆论,将她捧上“烬王心尖”的高位,让她成为天下人觊觎的目标。

如今,她何不利用这个身份,为他设下一个局?

一个用她自己做饵的,杀局。

想到这里,沈知微的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信号烟花,这是魏无羡交给她的,用于紧急联络。她本不准备使用,但现在,她有了新的用途。

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守城的士兵立刻认出了这是烬王府的马车,恭敬地放行。

沈知微没有直接回王府,而是让车夫将她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巷子里。她换上一袭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斗篷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冷而坚定的眼睛。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1时55分20秒。

时间不多了。

她穿过几条小巷,绕过后街,来到了城南那片最为混乱的贫民区。这里龙蛇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流言蜚语传播最快的地方。

她走进一家名为“醉风楼”的酒馆,这里是京城里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她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清茶。

片刻后,一个穿着短打、看起来精明干练的“消息贩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想打听点什么?”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悄然滑过一锭银子到桌面。那银子的分量,让消息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要你帮我散播一个消息。”沈知微的声音被刻意压得又粗又哑,“‘妖女’沈知微,今夜子时,会在城南废弃的‘静安寺’与人秘密会面,商议出卖烬王军情之事。”

消息贩子瞳孔一缩,这绝对是足以引爆京城的重磅炸弹!

“只有这么多?”他有些贪婪地问。

沈知微又滑过去一锭银子。“我要这个消息,在一个时辰之内,传遍全城。特别是……要让楚长歌和慕容燕的联军知道。”

她不担心楚长歌会上当,以他的性子,必然会派人查探。但她更相信,慕容燕那个性如烈火的公主,绝不会放过这个能亲手除掉“情敌”的绝佳机会。

而萧烬……他那遍布全城的情报网,又怎会放过如此“劲爆”的传闻?

他会来的。

一定会来。

他要来抓她这个“逃跑的妃子”,要来质问她为何要“背叛”,更要来阻止她“出卖军情”。

届时,静安寺,必将成为一个死局。楚长歌的人、慕容燕的人、还有萧烬,三方势力将在那里汇聚。

而她,就要在这片混乱的漩涡中心,完成系统那个该死的任务。

计划已定,沈知微心中反而没有了丝毫波澜。她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用什么武器,才能对一个警惕到极点的萧烬,造成“实质性”的重伤?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缓缓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支小巧精致的、通体漆黑色的梅花发簪。簪身冰冷,簪尖在那个阴沉的上午,被萧烬亲自淬入了见血封喉的奇毒。

他曾将这柄最危险的东西交到她手中,说是赐予她自保的权力。

又何尝不是,给了她一把……朝向他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1时10分05秒。

沈知微握紧了那支冰冷的发簪,缓缓站起身,走出了酒馆,融入了渐浓的夜色里。

子时,静安寺。

萧烬,这一次,不是系统要我杀你。

是我,沈知微……为了活下去,要杀你。子时,静安寺。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冷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几缕清辉勉强穿透,将寺院古老的飞檐勾勒出森然的轮廓。晚春的寒气尚未散尽,风中裹挟着潮湿的草木与泥土气息,吹在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寒栗。

沈知微选了一处僻静的禅房作为藏身之所。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纸外微弱的月光,静静地坐在暗影里。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空气中的寂静仿佛被拉成了绵长的丝线,每一声风吹草动,都仿佛是绷紧的弦,随时可能骤然断裂。

她手中的,正是那支通体漆黑的梅花发簪。

簪身冰冷,仿佛一块万年寒铁,吸收了她掌心所有的温度。簪尖处,那曾由萧烬亲手淬炼的奇毒,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无形的甜腻气息,是死亡的邀约。沈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簪身上雕琢的梅花纹路,那尖锐的棱角硌得她指尖生疼。

从酒馆出来,她便径直来了这里。这里是方才魏无羡留给她的备选退路之一,一间荒废已久、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禅院。她算计好了时间,算计好了萧烬安插在城中的暗哨巡逻路线,甚至算计好了动手后逃离的最佳路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冷静得像是在推演一道冰冷的算术题。

她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生路。不杀萧烬,她便会成为“天道之契”的祭品,死在他的登基大典上。与虎谋皮,与魏无羡合作,不过是以毒攻毒,是在悬崖边上寻找一根可以借力的枯藤。

可越是临近子时,那颗刻意压抑的心,却越是躁动不安。那些被她强行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她的理智。他为她描眉时的专注,他拥她入眠时的温度,他睡梦中那声哀戚的“别走”……一幕幕,一声声,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着她的决心。

她快要变成一柄没有心的剑了。

可现在,她却发现,这柄剑锈迹斑斑的内里,分明还藏着一颗会痛会怕的心。

“铛——”

悠远的钟声穿透静安寺的厚重暮色,在夜空中回荡开来。

子时到了。

沈知微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中冰冷的空气刺得她肺腑生疼。她站起身,将那支淬毒的梅花发簪稳稳地插入发髻,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多的犹豫与怯懦都不过是徒劳。

她推开禅房的木门,脚步轻盈地融入了庭院的阴影之中。静安寺的布局她早已烂熟于心,萧烬最喜欢在寺后山崖边的望江亭独自待着,那里视野开阔,也最是疏于防备。今夜,他必会在此。

她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回廊与庭院之间。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带起些许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沈知微心中一凛,脚步倏然顿住。

这不是她的错觉。

她停下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风声依旧,虫鸣也未曾停歇,但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却像跗骨之蛆,愈发清晰起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里太过安静了,安静得就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一种源于穿越者本能的预警在她脑海里剧烈轰鸣。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发间的梅花簪,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片刻。难道是魏无羡出卖了她?还是……萧烬早就看穿了她的计谋,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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