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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沈知微的意识彻底包裹。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触感,仿佛她被抛入了宇宙诞生之前的虚无。
前一秒,她还靠在萧烬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听着他低沉而沙哑的“回家”二字。那声音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驱散了她所有的恐惧与挣扎,让她疲惫的灵魂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再一秒,便是这片彻底的沉寂。
她死了吗?
是那碗“忘川”起了作用,还是萧烬的伤势终究没能救回来?他们终究还是一起走向了那个无可避免的终局?
沈知微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试图寻找一丝一毫的痕迹,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她想起了萧烬鲜血染红龙椅的模样,想起了他不顾一切将她揽入怀中的决绝。那份滚烫的、带着执拗偏爱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感知里。
她想起了系统的背叛,那份所谓的“契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不是玩家,只是一个被精心调教、最终用以献祭的祭品。
愤怒与不甘的情绪曾如烈火般燃烧,但此刻在这绝对的虚无里,一切都化为了死灰。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没有任务,没有厮杀,没有与命运的抗争,真正的安息。
然而,就在她即将放弃所有思考,准备彻底沉沦于这片永恒的黑暗时,一点微光,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很遥远,很微弱,像是黑夜里的一颗残星。沈知微的本能驱使着她向那光点靠近。她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已没有形体,只是一团纯粹的意识。她只能用意念去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地,她看清了发光体的全貌。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无比复杂的契约法阵。
整个法阵悬浮在黑暗的中央,由亿万条闪烁着冰冷光泽的数据流构成。这些数据流如同游弋的光带,相互交织,彼此盘绕,幻化出无数古老的符文与精密的齿轮。法阵的中央,镌刻着四个磅礴大字——【天道之契】。
这……就是系统的本源?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这个宏伟得令人心悸的造物。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过系统的样貌,却从未想过,它会是以这样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整个法阵平稳而有序地运行着,散发着一股亘古不绝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它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冥冥中操控一切的“天道”意志。而她,沈知微,只是这庞大机器上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变量”。
她的任务,她的挣扎,她的爱与恨,在这浩瀚的法则面前,渺小得可笑。
就在她失神之际,异变陡生。
“嘀——”
一声尖锐而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空间内炸响。
紧接着,那庞大而精密的【天道之契】法阵,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原本平滑流动的数据流开始变得混乱、狂躁,像是受惊的鱼群,四处乱窜。构成法阵的符文开始闪烁不定,明暗交替,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法阵的边缘,最先出现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
那裂痕极细,如同一根发丝,但它出现之后,便开始迅蔓延。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一般,迅速遍布了整个法阵的表面。
沈知微惊愕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崩毁。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摧毁了系统?
是萧烬?不对,他只是一个凡人,即便权倾天下,也不可能触碰到这种维度的存在。
难道是……楚长歌留下的后手?或是魏无羡那种神秘医生的杰作?
【检测到核心逻辑悖论……】
【判断标准发生根本性冲突……】
【任务模块与最终契约指令互斥……】
【系统完整性……17%……9%……3%……】
一串串猩红色的警告代码,像一道道血色的鞭痕,在破碎的法阵上疯狂闪现。那个陪伴了她数年之久、冰冷机械的系统音,此刻第一次带上了惊惶与错乱。
“核心逻辑悖论……”沈知微喃喃自语,忽然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系统的核心规则是什么?是“任务必须失败”。每一次她成功地“破坏”萧烬,都会在更高维度上“反向增益”萧烬,从而获得“心动值”奖励。这是系统奖励她的基础。
而系统的最终指令是什么?是由她亲手刺杀萧烬。
一个要求她不断“失败”的任务,和一个要求她必须“成功”的最终使命。
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个无法调和的、致命的矛盾。
过去,这个矛盾之所以没有爆发,是因为她一直在“演戏”。她的“破坏”,是出于系统要求,并非真心。她的“失败”,是命运使然,并非自愿。她始终与任务保持着一丝微妙的距离。
但是,在祭天大典上,她做了什么?
她用那柄名为“忘川”的匕首,狠狠地刺向了萧烬。
从表面上看,她是在执行最终任务,是在走向“成功”。
可实际上呢?她内心深处从未真的想杀死他。那一刺,是她对系统最彻底的背叛,是她对萧烬最疯狂的守护。她用自己的“服从”,完成了对萧烬的“拯救”;用自己的“刺杀”,宣告了对系统的“决裂”。
她,在那一刻,同时完成了系统的“成功”与“失败”。
她用终极的方式,将系统的核心逻辑,推入了一个死循环。
如果刺杀成功,那最终任务完成,系统存在的基础——不断制造“失败”来增益男主——便不复存在。如果刺杀失败,意味着她违背了最终指令,契约崩坏。
无论哪种结果,系统都无法维持自身的逻辑自洽。
她没有摧毁系统。
是系统自己,被自己设定的悖论,逼入了绝境。
原来……这才是破局之法。
不是靠外力,不是靠权谋,而是用系统给予的命脉,去反噬系统本身。
“轰——!!!”
一声仿佛宇宙初开时最为宏大的巨响,从法阵的中心爆发开来。那巨大的【天道之契】法阵,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无数条数据流失去了束缚,化作漫天璀璨的星河,四散湮灭。那些古老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黯淡、粉碎。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冰冷的系统音,在彻底消散前,扭曲、变形,最后化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飘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原来……这才是……破局之法……”
那叹息中,没有了机械的冰冷,没有了指令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甚至是一丝……赞许?
沈知微的意识被那爆开的能量洪流冲击得支离破碎。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风暴中无助地翻滚。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片混沌彻底吞噬时,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芒,穿透了层层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了她。
那光芒中,残存着系统最后的、微弱的余响。
【最终契约……强制解除……】
【宿主……沈知微……灵魂绑定……解除……】
【警告:世界法则稳定性受损,时空坐标丢失……回归通道……关闭……】
【……】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回归通道……关闭了?
这意味着,她永远……回不去了?
那个她梦寐以求的、有着车水马龙和高楼林立的现代世界,那个她以为积攒够积分就能回去的“家”,彻底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巨大的失落与悲伤,瞬间攫住了她的灵魂。
然而,就在她绝望之际,那道即将熄灭的光芒,又传递来了最后一段信息。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温柔回响。
“真正的‘家’……”
“……不在过去,”
“……而在……未来。”
话音落下,那最后的余光也彻底消散了。
精神空间,连同那破碎的法阵,一同化为虚无。
……
沈知微的意识,如同溺水之人挣扎着浮出水面,猛地恢复了知觉。
首先感受到的,是浓重的药味和温暖的触感。她似乎躺在一张极为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云被。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和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一切都宁静而祥和。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幔,以及不远处一盏静静燃烧的宫灯。
这里是……皇宫?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没有了大碍。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却牵动了身旁的一道身影。
“……醒了?”
一个沙哑、低沉,却又带着无尽温柔与疲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知微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萧烬。
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上身未着铠甲,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中衣,肩头处厚厚地缠着绷带,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色。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下颌处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守了她很久很久。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没有了剑拔弩张,没有了生死对立,没有了系统的诅咒与宿命的枷锁。
世界,从未如此的安静。
沈知微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本该杀死的男人,看着这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此刻正满眼担忧地看着她的帝王。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
说谢谢你?
还是问,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
最终,萧烬伸出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将她颊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腹,带着一丝薄茧,触感粗糙,却又无比温柔。
“别怕。”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孤在。”
“有孤在,哪里都是你的家。”
家。
沈知微的瞳孔轻轻一颤。
那个冰冷的、曾经囚禁着她的“天道之契”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与此刻耳边这个男人给予的承诺,跨越了时空与维度的阻隔,重叠在了一起。
“真正的‘家’,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她曾以为,家是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却告诉她,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家。
沈知微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决堤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微凉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不是在为回不去的过去而悲伤。
而是在为她终于挣脱的宿命,和眼前这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而哭泣。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她轻轻地、怜惜地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用自己高大的身躯,为她隔绝了世间一切的纷扰与不安。
“哭吧,”他低声说,“哭完了,我们就回家。”那句“哭完了,我们就回家”,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沈知微心中最深处的枷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柄没有归处的孤刃,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被迫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系统是执笔者,萧烬是靶心,她只是在既定的轨迹上,冰冷地划出一道道伤痕。为了回家,她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情感。
然而此刻,被这个男人拥在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沈知微第一次感到,自己是有归处的。
这个怀,是她的鞘。
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像是补偿了这些年所有的隐忍与煎熬,哭得酣畅淋漓,哭得彻底忘我。萧烬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另一只手牢牢地护着她的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如此坚定,让她那颗漂浮已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沈知微的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在他怀中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萧烬。”
“嗯。”他应着,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宠溺。
“我……”沈知微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是解释?是忏悔?还是……告白?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你的伤……”
她想起来他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为了护住她而受的。一想到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萧烬却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稍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眼底浮现出一丝心疼。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不碍事,”他淡淡道,仿佛那不是足以致命的伤,而只是被荆棘划破的一道小口,“太医院最好的御医都在外头候着,死不了。”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那份惯有的强势与狠戾,可眼神深处的柔软与后怕,却瞒不过任何人。沈知微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安慰她。他不想让她担忧,更不想让她背负任何愧疚。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薄唇,沈知微的心一阵刺痛。她知道,他只是在硬撑。那柄名为“忘川”的匕首,是淬了毒的,是系统赐予她、用以终结他霸业的最终武器。虽然他内力深厚,第一时间封闭了穴道,但剧毒早已侵入血脉。
必须立刻解毒。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沈知微的脑海中。
她不再沉溺于儿女情长,那属于医者的冷静与理智瞬间回归。她看着萧烬,目光一凛:“把解药给我。”
萧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病态的苍白中,显得有些诡谲,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什么解药?”他明知故问。
“‘忘川’的解药。”沈知微一字一顿,语气不容置喙。她知道,像萧烬这样的人,必然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更何况,那柄匕首本就是他从魏无羡处得来,又转交给了她。他不可能不清楚它的特性。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痛,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庞。
“孤没有解药。”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可能没有解药?他如此缜密,不可能将自己的性命完全寄托于侥幸。
就在她满心疑虑之际,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
“因为孤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我。”
他的语气是如此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沈知微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早就知道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下死手?那他为何还要……为何还要硬生生受下那一刀?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无奈的弧度。
“孤只是在赌,”他轻声说,“赌你在最后一刻,会选择你自己,而不是选择那个该死的系统。”
他赌对了。
他用自己命悬一线的豪赌,换来了她的挣脱,也终结了那个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宿命牢笼。
“知微,你成了我的心刃,却也成了孤唯一的软肋。”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那是精神与肉体双重透支后的虚脱,“孤不能冒险,万一哪天,它再让你来刺孤一刀怎么办?”
所以,他宁愿没有解药。他宁愿自己身中奇毒,也要将她与那个所谓的“天道之契”彻底割裂。他用自己的身体为锁,将她这柄锋利的刃,永远地锁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这是一种何等疯狂,又何等深情的偏执!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巨浪狠狠拍打,剧烈地抽搐着。她从没想过,这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男人,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爱她。
“你疯了……”她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你这个疯子!”
“是,孤疯了。”萧烬坦然承认,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从祁山下看到你满身泥泞,却不肯低头的那一刻起,孤就疯了。从知道你一次次想杀孤,却又一次次在暗中为孤铺路的那一刻起,孤就彻底疯了。”
“沈知微,这天下,这皇位,孤都可以不要。但是你,孤不能没有。”
这是他此生说过最动听的情话,也是最沉重的枷爱。
沈知微只觉得呼吸困难,她被这份爱意压得喘不过气,却又甘之如饴。她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毒……我得想办法解毒。”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魏无羡一定有办法,我去找他……”
“不必了。”萧烬打断了她,“他已经被孤关进了天牢。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无人能解‘忘川’之毒。”
沈知微的心彻底凉了。魏无羡那个人,亦正亦邪,行踪诡秘,心思更是深不可测。想从他嘴里得到解药,无异于虎口拔牙。
“不……一定有办法的……”她喃喃自语,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绝望中挣扎。她是一名医生,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病人等死。
萧烬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拉过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知微,别怕。”他安慰道,“死不了。孤还有许多事没做完,天下还没平定,你……也还没给孤生个孩子。孤舍不得死。”
他的话语轻松,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意志。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陛下,太医院令魏卿求见。”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与希望。
萧烬的眉头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就在方才,他还下令将魏无羡关押,此人怎会如此轻易地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作为“太医院令”前来请脉。
这其中有诈。
“让他滚。”萧烬冷冷吐出三个字。
殿外的太监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
然而,一个清朗而戏谑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丝毫不受阻拦地传了进来。
“陛下息怒。臣并非来求情,而是来献上……贺礼的。”
话音未落,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着太医院官服,却依旧带着几分散漫不羁的身影,信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魏无羡。
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玉瓷瓶,瓶口还塞着金色的软木塞。
他将托盘呈于面前,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神秘莫测的样子,目光却在萧烬和沈知微之间饶有兴致地逡巡。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魏无羡拱了拱手,语带双关地说,“龙椅坐稳,佳人在怀,这‘忘川’之毒,便是臣给您的新朝,献上的第一份……大礼。”魏无羡的话音清朗,在这死寂的寝殿内,恍如平地惊雷。
“忘川之毒”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萧烬抱着沈知微的手臂猛然收紧,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他刚刚放下片刻的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再次沉入无底深渊。
而更让他惊怒的是,沈知微的身体在他怀中兀地一颤,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某个词汇的剧烈反应。虽然微弱,却瞒不过与他肌肤相亲的萧烬。
“你说什么?”萧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能撕裂灵魂的戾气。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刚刚升起的温情与怜惜荡然无存,只剩下翻涌的、能吞噬一切的滔天怒火。
魏无羡却仿佛未见那焚尽八荒的怒意,依旧维持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派头。他将手中的白玉瓷瓶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像是拨紧了某根绷弦。
“陛下,‘忘川’之毒,顾名思义,饮下此毒者,会忘川之水,忘却前尘,神魂俱散,沦为行尸走肉。此毒霸道至极,无药可解。”魏无羡慢条斯理地解释着,嘴角那丝洞悉一切的笑意却越发浓重,“不过嘛……世事无绝对。”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烬怀中脸色已然苍白的沈知微,“此毒虽无解,却有一法可以抑制。便是以身饲毒,以身为炉,用金枝玉叶的龙气,日日温养,方能将这毒力扼杀在萌芽。否则,一旦毒发,神仙难救。”
“而能够以身饲毒的,普天之下,唯有二人。”魏无羡伸出两根手指,“一是新登大宝的天子,二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至亲。”
轰——!
萧烬脑中的最后一根弦,应声而断。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沈知微会突然刺出那一刀,为什么系统会就此崩碎,为什么她会吐血昏迷!那根本不是什么挣脱宿命的仪式,那是在救他!她根本不是在刺杀他,她是在引他的心头血,饲她身中之毒!那句“系统提示我,杀了你,我就能回家”,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残忍的谎言!
她用自己的自由,用自己的后半生,乃至灵魂,为他换来了这个皇位。
“……是你。”萧烬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线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他看向魏无羡,那目光中的杀意,已然实质化,仿佛下一瞬便要将这个碎他美梦、揭他伤疤的男人凌迟处死。
“是我,也不是我。”魏无羡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毒是我下的,但我只是个奉命行事的棋子。下指令的,是比你我,比这天下所有人都更希望陛下您……君临天下的存在。”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窗外,那高悬的、无形的命运之轮。
“够了!”萧烬低吼一声,抱着沈知微猛地站起身。他怀中的女子浑身冰冷,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仿佛一片随时会飘零的落叶。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焚毁他所有的理智。
是他!是他亲手将她推到了这个绝境!是他一次次地猜忌、试探,逼得她不得不穿上最坚硬的铠甲,藏起所有的柔软。他得到了天下,却差点永远地失去了她。这种痛,比肩头的伤口剧烈万倍。
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不能让她再承受一丝一毫的恐惧。
“传——”萧烬抱着沈知微,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声音如九天惊雷,在整座皇宫炸响:“孤的旨意!”
满殿的宫人太监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封锁皇城九门!从即刻起,禁军接管城防,任何人不准进出!”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宫道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太医院全体上前,滚到长春宫候着!一个都不许少!”
他怀抱沈知微,疾步行走在朱红的宫墙之间。血腥味与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又危险的气息。宫墙两侧,闻声赶来的侍卫、官员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却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所有意图窥探、擅自行动、打扰皇后休养者……”萧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字眼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地狱般的寒气,“立斩不赦!”
这道旨意,无异于将整个天下,都变成了他为一人的囚笼。
新帝登基的第一天,没有大赦天下,没有广开言路,而是用最雷霆万钧的手段,将所有的权力都牢牢攥在手中,只为保护一个女人。
这究竟是深情,还是疯魔?
所有人都跪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帝王之怒,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浴血登基的新皇,他的底线,他的逆鳞,便是他怀中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触碰者,死。
萧烬抱着沈知微,一路横冲直撞,回到了他为她准备的、也是他曾经最不愿踏足的长春宫。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龙纹凤翼的软榻上,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知微,看着我。”他俯下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在颤抖,“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永远不会。”
沈知微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什么都听见了,什么都明白了。她的秘密,她用生命守护的谎言,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揭开。她再也无法假装,再也无法逃避。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萧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绝望。
“萧烬……”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骗你,骗我自己……”
“因为那是我的命,不是你的!”萧烬一字一句地打断她,眼中的痛苦灼灼逼人,“沈知微,你听着!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是我的,你的魂,也只能是我的!你想死?想解脱?问过孤没有!”
他几乎是失控地嘶吼着,那压抑了太久的恐惧与后怕,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殿外,魏无羡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过来,他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室内这一幕,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低声自语:“帝王之怒,红颜祸水……不,或许,她是这乱世唯一的解药。最有趣的变数,果然是她。”
也就在这时,正在为沈知微擦拭冷汗的萧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胸前。那被秋水蝉翼覆盖下的肌肤之上,一抹微不可察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淡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极为诡异,既非珠宝之光,也非反光。它仿佛是直接从她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气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萧烬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探究与困惑。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这一幕深深记在心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转头,对着门外声音冷若冰霜:“魏无羡,滚进来!给孤救她!”
魏无羡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