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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静谧无声,唯有紫金兽首香炉中吐出的袅袅青烟,在昏黄的烛光下缓缓盘旋,将空气都染上一种沉甸甸的肃穆。

沈知微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萧烬执意让她在此休养,或许于他而言,这方寸之地,只要能看见她,便是整个天下最安心的所在。

她静静地看着萧烬。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冠发束得一丝不苟,正立于墙边那幅巨大无比的地图前。地图不是军事沙盘,上面没有代表千军万马的旌旗,也没有标注重兵扼守的关隘。那上面,用赤、青、黄、白、黑五种颜色,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另一番天地。

红色是流民迁徙的路线,青色是可新开垦的荒田,黄色是亟待疏通的河道,白色是官商要道,而那星星点点的黑色,则是一个个需要赈济的灾郡与贫县。

这不像一幅帝王的疆域图,更像是一张关乎天下苍生温饱的民生图。

沈知微的心,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轻轻触碰着。她知道萧烬在做什么,从他颁布那道震惊朝野的罪己诏开始,她就明白,这个男人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孤寂的路。他放弃了用铁血手段,转而用这种近乎“愚笨”的方式,一点一滴地去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王朝。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他步履沉稳,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只是来串门的寻常邻翁。可沈知微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便无法移开。

魏无羡。

无相楼的楼主,一个将“天道之契”的真相撕开一道血淋淋口子的人。

他看了一眼软榻上的沈知微,眼神没有半分波澜,随即躬身向萧烬行礼:“草民魏无羡,参见陛下。”

萧烬并未转身,目光依旧凝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声音平淡地听不出情绪:“魏楼主不必多礼,坐。”

自有一名内侍搬来锦墩,魏无羡却并未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烬的背影,缓缓开口:“陛下召草民进宫,不知有何吩咐?”

“孤想请魏楼主,看一样东西。”萧烬终于转过身,他的目光深沉如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射向魏无羡,“也请魏楼主,代无相楼……看一看,孤的‘交代’。”

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地图上。他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看地图的眼神,而是一个棋手,在审视一盘前所未见、却又宏大至极的棋局。

他走了过去,脚步停在地图前,沉默了许久。

沈知微的心也提了起来。她与魏无羡,本该是天然的敌人。他是“天道”的维护者,而她,是被“天道选中的刃”。可此刻,她却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看到,当这个自诩看透了世事天命的老人,面对萧烬这份疯狂的计划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良久,魏无羡抬起手,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代表黄河的一段青色线条上,声音沙哑:“陛下欲引洛水入黄,解豫州百年之旱。此乃万世之功,但工程之浩大,耗银之巨,足以掏空国库三个月的赋税。且河工凶险,一旦决堤,沿岸百万生灵,将成鱼鳖。”

萧烬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却笃定无比:“孤已经派了最好的水利工匠,分段勘探,半月之内便会给出万全之策。至于钱,孤有办法。”

魏无羡的手指又滑向南边,那里是一片广袤的红色qu域,代表着从两湖三湘涌入淮南的流民。“开仓放粮,安置流民,是为仁政。可淮南之地,早已是人多地狭,再涌入百万之众,不出半年,必有民变。届时,陛下拿什么来镇压?”

“垦荒。”萧烬的声音沉稳有力,“淮南之南,有大片沼泽洼地,土质肥沃。孤已下令,凡愿垦荒者,授田百亩,三年免税,农具耕牛由官府提供。流民不是匪患,是巨大的劳动力,用好了,便能变废为宝。”

魏无羡的眉头缓缓皱起,他再次移动手指,点在一条贯穿大夏东西的白色商路上。“重开商路,固然能充盈国库,但如今藩王割据,各自为政,靖南王与北靖王皆在暗中屯兵,这条商路,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羊。陛下凭什么保证,商旅的安危?”

“凭孤的兵。”萧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气,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但孤的兵,不是用来攻打城池的。孤会在商路沿途设立三百六十座兵站,每站驻兵五百,不干涉地方,只护商。谁敢劫掠,便是与孤为敌。孤会让整个天下都知道,在大夏,经商,是最安全,也最赚钱的行当。”

沈知微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在治理国家,这简直是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心斗!萧烬的每一步都走在刀锋之上,每一步都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他没有祭品,没有所谓“天道”的加持,他有的,只是这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和一往无前的孤勇。

魏无羡沉默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他看遍了历朝历代的兴衰更迭,见过无数雄才大略的君主,可从未见过像萧烬这样的。

他像一个执拗的农人,不问时运,不问天命,只想凭着自己的双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种出能养活所有人的庄稼。

“陛下可知,您这是在做什么?”魏无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这是在逆天而行!治乱世,需用重典。杀一儆百,以杀止杀,快刀斩乱麻,方为正道!您这样一点点地去安抚,去修补,无异于杯水车薪,只会拖垮自己!”

“正道?”萧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极致的冷意与轻蔑,“谁的正道?是你们无相楼的‘天道’?还是那些希望血流成河,好趁乱崛起的藩王们的‘王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利剑般逼视着魏无羡:“魏楼主,你来见孤,不就是想看孤的笑话吗?想看孤在没有‘祭品’的情况下,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魏无羡脸色微变,却没有反驳。

萧烬的目光扫过他,最终落在了软榻上的沈知微身上。那瞬间,他眼中的所有锋芒与戾气都化为了绕指柔,仿佛三月春风,融化了满室的冰雪。

“你靠杀戮换来的太平,孤不要。”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魏无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孤要的,是这棋盘上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的太平。”

魏无羡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他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为何敢于对抗“天道”,为何甘愿背负“昏君”的骂名。

因为他所求的,从一开始,就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

他们求的是天下归一,是皇权在握,是青史留名。而萧烬求的,仅仅是“人”能活下去。

是为了那个躺在榻上的女子,为了她心中那份对“生”的执着。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香烟的飘散都似乎停滞了。

许久,魏无羡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眼中所有的挣扎、怀疑、凝重,都化作了一片悠远的释然。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觉得他的礼节是敷衍。

他对着萧烬,对着那副画满了民生疾苦的地图,对着那个被帝王视若珍宝的女子,行了一个大礼,一个真正属于臣子的,叩首之礼。

“草民……明白了。”

“无相楼,愿为陛下手中之刃,为您……守护这盘棋局,直到最后一颗棋子,安然落定。”

说完,他直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萧烬走到软榻边,俯下身,轻轻握住沈知微的手。她的手,依旧微凉。

“吓到了?”他柔声问,指尖温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沈知微摇了摇头,凝视着他,眼中水光流转:“我只是在想,我以前,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你。”

萧烬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那以后,就慢慢看。”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缱绻而坚定,“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看。”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争论,仿佛是投在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激起了滔天巨浪,但最终,在萧烬雷霆铁腕的镇压下,湖面还是恢复了惯常的沉寂。只是那水面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再不复从前的清澈。

沈知微的身体,在太医们精心调理和萧烬无微不至的照看下,日渐好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健康的红润,瘦弱的身躯也渐渐丰盈起来。她不再是那个终日卧床、气息奄奄的病美人,终于可以下地走动,甚至在庭院里晒晒午后的太阳。

这一日,萧烬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时,便看见她正坐在窗边的锦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真切,仿佛随时会羽化飞去。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萧烬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温柔。

沈知微回过神,侧过头看他,指尖抚上他紧蹙的眉心:“你又在为什么事烦心?是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又在反对你的新政?”

萧烬握住她的手,在她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孤还应付得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身子好些了,可愿与孤一同出去走走?”

“出去?”沈知微有些惊讶。

“嗯,”萧烬的眼神深邃而坚定,“孤说过,这天下是你的了,要你亲眼来看一看。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孤想让你看到的。但真实的江山,是什么模样,你应该自己去感受。”

他的话语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她想,她确实该去看看。看看这个她曾处心积虑想要破坏的男人,究竟是如何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起他的王国的。

第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萧烬换下了一身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锦衫,配上沈知微素雅的月白长裙,两人便像一对普通的世家夫妇,在一队精锐暗卫的暗中护送下,悄悄出了皇宫。

马车没有驶向繁华的街市,反而一路朝着城外的皇庄而去。

皇庄,顾名思义,是皇家私有的田庄。可当他们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沈知微才发现,这里与她想象中的富庶景象,大相径庭。

远处,本该是肥沃的田野,此刻却大片大片地荒芜着,杂草丛生,只有零星几块田地里,稀稀拉拉地种着些庄稼。田埂边,衣衫褴褛的流民三三两两地坐着,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像样的收成了。”萧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亡魂,“连年的战乱,不是征兵,就是征粮,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土地荒了,人也散了。”

他牵起沈知微的手,带她走进一座小小的村落。村子里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偶尔遇见一两个村民,看到他们这些“外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恐与麻木,随即又低下头,匆匆避开。

沈知微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曾经在史书上读到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句子,但那对她而言,不过是冰冷的文字。直到此刻,当她亲眼看到这战后的苍凉景象,看到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的蝼蚁众生时,那种无力的悲凉感,才真真切切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孤登基以来,下了几道政令。”萧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第一,减免赋税,将国库里的粮食拿出来赈济灾民,按人分发,确保每个人都能吃上一口饭。”

他指着远处一块聚集了较多流民的空地,空地上搭着简陋的棚子,官兵正维持着秩序,给排队的人们分发着粟米粥。“这是‘以工代赈’。孤让他们修渠、垦荒,每日完成的任务,可以换取比普通赈济更多的粮食。既解决了他们的温饱,也让这片荒芜的土地,重新有了被开垦的希望。”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排队领粥的人们,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里却不再只有麻木,多了一丝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明天的期盼。那些正在工地上劳作的人,虽然动作迟缓,但每一锄土,都像是砸向绝望的石块,充满了力量。

“第二,是‘计口授田’。”萧烬继续说道,步伐不停,“无论原是地主家的佃户,还是流离失所的流民,只要在大夏户籍上落了户,每人都能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土地的归属权归国家,但经营权永久属于他们自己,收成除了缴纳少量赋税外,余下全是自己的。”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烬,眼中满是震撼。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在任何一个封建王朝,土地都是立国之本,也是世家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推行“计口授田”,无异于从那些根深蒂固的豪强手中,生生抢夺肉食。这其中的阻力,必定是山崩海啸般的存在。难怪昨日朝堂之上,那些老臣会那般激动。

“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他们才会说孤是昏君,是祸害。”萧烬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可他们忘了,国之本,在于民。民不存,国焉附?那些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才是一切祸乱的根源。孤要做的,就是把这不公的天,给它狠狠地捅一个窟窿!”

他说话时,眼中的光芒燎原如火,那是属于帝王的、睥睨天下的野心与决心。可这野心之下,沈知微看到的,却是一颗悲悯苍生的仁心。

他带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一片新开垦的田地前。这里的土地明显比其他地方要肥沃松软,田垄也整理得极为规整。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忙碌,虽然动作生疏,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与虔诚。

“这是孤引进的新农具,曲辕犁和耧车。”萧烬拿起一架放在田边的木制农具,向她展示,“比起旧式的直辕犁,它更省力,也更便于深耕,能将杂草的根系彻底翻出。而这耧车,则能同时完成开沟和下种,效率是人力播种的数倍。”

沈知微看着那精巧的构造,心中再一次被震撼。

她这才真正理解,萧烬口中的“逆天改命”,并非一句空话。他将治理天下,当成了一个新的战场。每一项政令的颁布,每一次变革的推行,都像是一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冷静而果决地割除着这片土地上早已病入膏肓的沉疴。

减免赋税是以工代赈的刃,计口授田是刺向世家的刃,革新农具是激发生产力的刃。他用自己的意志为锋,以帝国为柄,将这些“刀刃”挥向了每一个阻碍他开创盛世的角落。

他不是在治国,他是在雕刻一块璞玉,想用尽一切办法,将这满目疮痍的江山,重新雕琢成他心中的模样,那个他曾许诺给她的盛世。

“想试试吗?”萧烬忽然将那小巧的耧车递到她面前,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的光彩,心中那块因穿越而带来的疏离坚冰,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她接过来,学着记忆中课本里的图样,仔细端详着这个两千年后的“高科技产品”。

“这个设计……很巧妙。”她喃喃道,脑海中,一些模糊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碎片开始飞速运转。

“可如果……如果能将不同的种子进行杂交,培育出产量更高、抗病性更强的品种,那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她下意识地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比如,水稻……如果有杆矮、穗大、分蘖力强的水稻品种,一亩地的产量,或许……可以翻上一倍,甚至两倍。”

“杂交?”萧烬挑了挑眉,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眼中充满了探究的光芒。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产量翻倍”四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思路。

“是啊,杂交。”沈知微仿佛也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完全陷入了现代知识体系的思维里,“就像……就像不同品系的马匹可以交配出更优良的战马一样。植物也可以。选择具有各自优点的父本和母本,让它们授粉结合,下一代就可能兼具父母的长处。虽然过程会很漫长,需要一代一代地筛选和培育,但……一旦成功,收益是不可估量的。”

萧烬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的理论。万物皆有其定数,水稻的产量,历来都只能靠天吃饭,顶多是改良耕作技术,提高些许。可她却告诉他,可以通过一种叫“杂交”的方式,让产量翻倍!

这要是真的……这大夏的粮仓,将再无空虚之忧!天下的流民,将再无饥饿之苦!

这是何等伟力!这几乎是从神明手中,夺取了创造与丰饶的权柄!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萧烬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瞬间白了。她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咬了咬唇,急中生智道:“我……我以前在一本前朝的杂记上看到过一些零星的记载,说有一种‘嫁接之术’,能让不同的果树结合,但从未想过能用在庄稼上。方才只是……只是一时胡言,胡乱联想而已……”

她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但萧烬却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广袤的土地。

他信她的话。他不知道她为何会知道这些,但他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来自异世的女子,就像一个巨大而神秘的宝库。每一次与她交谈,都能带给他全新的、足以颠覆世界的启发。

“除了这个……”沈知微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想了想,又试探着说道,“还有一种方式,或许也能提高生产效率。比如……流水线生产。”

“流水线?”

“嗯……就是一种分工协作的方法。”沈知微努力用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比如制作一件复杂的器物,如果从头到尾都由一个人完成,效率会很慢。但如果把制作过程分成许多简单的步骤,每个人都只负责其中一道工序,然后再将半成品传给下一个人,这样……整个生产的速度,就会大大加快。”

萧烬的瞳孔骤然一缩。

分工协作……

他脑中豁然开朗!

无论是开垦农田,还是建造城池,甚至是铸造兵器、缝制军服……所有大型的、繁琐的工程,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优化!这不仅仅是效率的提升,更是对未来整个社会生产方式的颠覆性改造!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激荡的情感早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不仅是他的软肋,他的救赎,更是他平定天下、开创盛世的……天启!

“知微……”萧烬伸出手,将她又一次紧紧拥入怀中,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与狂喜,“你可知,你给了孤一本怎样的无价之宝?”

沈知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他的“刃”,是一把为他带来麻烦与阻碍的凶器。

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现,自己确实是“刃”,却不是伤害他的刃,而是他披荆斩棘、开创伟业时,最锋利、也最独特的那一把。

以她为刃,以政为器,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盛世。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与这个世界血脉相连的悸动。

或许,回不回得去,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御书房内的静谧,被窗外初融的雪水滴落声打破,清脆,规律,像是为这漫长的冬季谱写的尾声。

沈知微倚在软榻上看书,那是一本关于前朝地理风物的古籍,是她前日无意间从书架角落里翻出来的。她看得并不专注,目光时常会越过泛黄的书页,落在不远处书案后那个专注的身影上。

萧烬在批阅奏折。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着的暗龙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沉敛的光。殿内只燃了八盏宫灯,光线昏黄,却将他冷硬的侧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他垂着眼,手中的朱笔不时在竹简上落下,或圈或点,动作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淡定。

沈知微的心,从未有过此刻的安宁。

自她醒来,已过去了半月。这半个月里,萧烬几乎推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朝会,将大半的时间都留在了这长信宫。他会亲自侍奉她汤药,会在她睡醒时第一时间递上一杯温水,也会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政务,却将最大的安心感留给了她。

他不再是那个与她刀剑相向、殊死博弈的烬王,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畏惧的帝王。他只是萧烬,一个会因为她皱眉而心慌,会因为她浅笑而动容的,寻常男人。

“在想什么?”

萧烬的声音将沈知微从思绪中拉回。他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正含笑望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沈知微合上书,浅笑道:“在想,这书上说,江南的莲花开得最好,一茎双花,并蒂而开,是世间奇景。”

她只是随口一提,书中记载的不过是文人墨客的附会之言。

谁知萧烬却听得认真。他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等开春了,孤带你去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不止是并蒂莲,江南的烟雨、断桥、乌篷船,所有书上写过的风景,孤都带你一一去看遍。”

沈知微心头一暖,正想说些什么,殿外却传来内侍低沉的通报声。

“陛下,暗卫统领卫峥求见,说……有楚公子的信,要亲手呈给沈姑娘。”

“楚长歌”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一室的温馨。

沈知微的身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收紧,萧烬的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连微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仿佛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才让沈知微愈发地感到无措。

在她的记忆里,萧烬对楚长歌的敌意与戒备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楚长歌曾是他对立面最耀眼的光,是与她走得最近、也最有可能将她从他身边夺走的男人。每一次的交锋,都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可现在……

“带他进来。”萧烬淡淡地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沈知微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和。

很快,卫峥躬着身子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双手呈上一封信,信封是素雅的湖蓝色,没有印任何家族的徽记,只在右下角用清逸的笔锋写着两个字:知微。

整个大夏,会用这样的笔迹,这样称呼她的人,除了楚长歌,再无旁人。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在触及信封的瞬间,竟感到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这信,迟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几乎要忘记,曾经有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在她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一次次地向她伸出援手。

“孤去前头看看朝报,你们慢慢说。”萧烬忽然开口,他松开了揽着她的手,站起身,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要去倒杯茶。他没有看那封信,也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了殿另一侧的书架,留下了一个宽阔而疏离的背影。

沈知微知道,他是故意回避的。

她捏着那封信,只觉得薄薄的几张纸,却有千斤重。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了火漆印。

信纸上,是楚长歌熟悉的字迹,风骨不减,却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

信的内容,却出乎她的意料。

没有半句关于朝堂,关于天下,关于萧烬。信中写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琐事。

“知微亲启:

见信如晤。江南的雨下了一整个月,如今总算放晴。院中的几株老梅开得极好,折了一枝插在瓶中,忽而想起你说喜欢梅花傲雪的风骨。

近来偶感风寒,身体康健,不必挂念。闲时酿酒、垂钓,日子倒也清闲。听闻北地初雪已停,愿你那边天暖气清,万事顺遂。

你我相识一场,是为缘法。过往种种,皆为序章。如今尘埃落定,唯愿你日后得偿所愿,岁岁平安,喜乐无忧。若有机缘,不妨来江南走走,我备下最好的碧螺春,等你一叙。

珍重。

楚长歌。”

一封信,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自己曾经的抱负,没有一句流露出半点不甘,有的,只是对她最纯粹、最真挚的关切与祝福。

他甚至用“你我”代替了之前的口吻,划清了界限,却又保留了最温暖的温度。

得偿所愿,岁岁平安,喜乐无忧。

沈知微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暖流夹杂着排山倒海般的愧疚,瞬间席卷了她的心脏。

她想起了自己初入京城时的算计,想起了她为了完成任务,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楚长歌的好感与善意。她曾将他当成对付萧烬的棋子,当成获取积分的工具,她对他展现的每一分笑意,背后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如今,这个被她辜负最深的人,却在远方送来了最真诚的祝愿。

他没有问她为何选择萧烬,没有指责她的任何行为,只是轻轻地放下,然后祝她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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