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冰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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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如雪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过活人的声音了。

冰封壁内侧极静极冷极空寂。冰宫主殿的穹顶极高极阔极透明,晨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被冰川冰反复折射成极淡极柔极均匀的银白色光晕。光晕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赤足踩着的冰砖上,落在她左手托着的那盏粗陶油灯上。灯盏是极古老极朴素极简单的旧物,釉面粗糙,盏沿有一道极细极浅极旧的缺口。灯芯极细极短极旧,火焰极淡极透极冷极稳极安静地亮着。几千年来这盏灯从未离开过她的左手,灯焰从未跳过——不是不想跳,是冰封壁内没有风。时间被冻住了,连火焰都被冻在极静极稳极永恒的燃烧姿势里。她每天看着这盏灯,看火焰在冰面上投下极淡极轻极稳的光斑,看光斑在冰砖极细微极古老极均匀的纹理上极缓极慢极不可察觉地移动。冰封壁外的天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暴雪覆满谷底又化了,冰蚀谷两侧的冰壁在极漫长的时光中被极细微极持续极不可抗拒的冰川运动磨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陡峭。她一直醒着。身体被冻住了,灵力被冻住了,但意识冻不住。冰封壁是她的本体灵脉与冰宫之下的万年冰髓共鸣而成,她把自己封在这里是为了守住一样东西,也是为了等一个人。

她等的那个人,在很多年前来过一次。金甲,长发,站在诸天万界之巅的那个神王。他没有走进冰封壁,只是站在裂缝边缘极安静极沉默极长久地看着冰宫的方向。她知道他在看,但她没有睁眼。那时候她还在怨恨——怨恨他当年没有救她,怨恨他把鸿蒙天书的封面埋进地基深处就不管了,怨恨他明明知道星辰神王和月华仙子会背叛却还是独自赴宴。后来她听说太虚陨落了,神格被吞,神魂坠入轮回。她站在冰封壁内侧听着这个消息,油灯的灯焰在那一瞬极剧烈极短暂极痛苦地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极冷极静极稳极漫长的燃烧。她继续等。等太虚转世,等他回来找她,等星辰神王和月华仙子的头颅滚落在她剑下。

转世第一世,太虚没有来。第二世,没有来。第三世,没有来。她数着冰封壁外每一次日出日落,数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数什麼——数的是他转世的次数,还是自己被冰封的时日。他转世了九次,没有一次走进冰蚀谷。她站在冰封壁内侧看着谷口空荡荡的冰原,心想他大概忘了。太虚神宫里那些并肩作战的誓言,他说过会回来接她的承诺,全部被他忘在转世的路上了。

直到刚才,冰封壁外极轻极短极快地传来一阵叩门声。不是真的叩门,是一片极轻极薄极透的梧桐叶贴上了冰面。叶子触到冰壁的瞬间,她冰封了几千年的灵脉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极内敛极遥远地跳了一下。不是冰裂了,是树在动——冰蚀谷底极深极暗极冷的裂缝深处,那棵在冰川裂缝里长了几千年的银白色梧桐树,感应到了姜梧梧桐叶的温度。树根在冻土层极深极暗极隐秘的位置极轻极缓极微弱地搏动了一下,那份搏动沿着树干传上来,穿过冰宫地基的每一块冰砖,穿过她赤足踩着的冰面,穿过她左手托着的油灯底座,一直传进她手心里。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站在冰封壁外面的人很年轻,黑发,紫金色的瞳孔,穿着极素净极简单的青衫。右手掌心里贴着一片梧桐叶,叶脉里流淌着极淡极柔极稳的微光,和冰蚀谷底那棵银白梧桐的脉搏频率一模一样。不是太虚——太虚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太虚的声音更低沉,太虚站在她面前时永远带着那种让她又敬又恼的从容不迫。但她认得他身上的东西。他无名指上那几枚银白色戒指她每一个都认识:姜白眉的,苏星河的,第二代鬼王的,太虚的,叶远山的。他的道种深处有一株四片叶子的混沌道种,紫金、无色、青灰,还有一片颜色从未见过的第四片叶子。那片叶子的颜色不是光谱里的任何一种,是所有她见过的光汇在一起之后同时存在、同时沉默、同时流淌的颜色。

她用一柄极薄极透极冷的冰剑在冰封壁内侧画开了一道门。剑尖触到冰面的瞬间,冰髓深处极遥远极古老极深刻的封印极轻极短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封印是她自己设的,剑是她自己的剑,画开这道门对她而言不过是极轻易极从容极安静的一个动作。但几千年来她从未画过。不是不能,是不想。他在外面没有敲门,她为什么要开门。

“你不是太虚。”她握着剑,剑尖离冰面只差极细极短极薄的一线距离,冰蓝色的瞳孔极冷极静极锐利。

“我是叶青云。断面最下方那个字。”

断面。她当然知道断面。太虚神宫的地基深处,那块被魂印砸穿的巨石断面,太虚把道种种进了一个古老的“女”字里。她年轻时在太虚身边见过那块断面,光滑如镜,裂纹密布,每一道裂纹里都封存着魂印坠落时的渴。那面断面上刻满了名字——苏浣,太虚,苏星河,姜玄都,鬼千愁。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那时候断面最下方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现在她听到这个名字:叶青云。断面最下方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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