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anxiangxs.cc,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何成局在停职第一天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没了仓库钥匙,他和其他人一样要排队接水。第二,排队的时候站在他后面的人会故意离他两步远,好像他身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第三,粥里的火腿肠不是每顿都有——林晓晓不是每顿都给他切。
他端着塑料饭盒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王浩宇蹲在走廊尽头的墙根底下等他。王浩宇手里攥着那根被他砸弯过的钢管,钢管靠在墙上,和他一样灰扑扑的。他看见何成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话。
何成局走过去,把自己那份粥里的半截火腿肠夹出来,丢进王浩宇饭盒里。王浩宇低头看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肉,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何哥,昨晚仓库我守了。没事。”
“林晓晓给你发配给了?”
“发了。她让我签字。以前不用签字的。”
“以前是你给我守,我给你发。”何成局蹲下来,把粥往嘴里扒,“现在是林晓晓给你发,你当然要签字。”
王浩宇没接话。他把火腿肠吃了,嚼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味道。然后他压低声音:“何哥,张磊昨晚又找我了。”
何成局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让我在审计单上签字。证明物资管理不规范。还说——”王浩宇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还说只要我签了,以后配给按技术人员的标准发。”
“你怎么回的?”
“我没签。”王浩宇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字咬得很硬,“我说我是守夜的,不管审计的事。”
何成局扭头看他。王浩宇比以前瘦了——末日之后人人都瘦,但王浩宇瘦得明显,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看上去比末日前老了十岁。末日前他是开跑车来上学的,穿的衣服标签比食堂一顿饭贵。现在他身上那件冲锋衣是仓库里的淘汰物资,左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何成局把筷子插进饭盒里,站起来,拍拍王浩宇的肩膀。没说话。但拍下去那一下用了点力,手心落在肩胛骨上,能摸到骨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王浩宇手里。是一枚五号电池。
“你那个手电筒不是没电了吗,”何成局说,“赵默那边我欠他电池,这个是多余的。”
王浩宇接过去,攥在手心里,金属触点硌着掌纹。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何哥,我不签不是因为仓库——是因为你让我守夜的时候给了我钢管。”
何成局摆摆手,转身走了。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出干燥的摩擦声。走廊里还是有人在排队打水,还是有人看见他就自动往后退半步。他不看他们。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张磊已经开始动王浩宇了。
张磊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他不会一上来就找大刘——大刘站何成局那边,动不了。他找的是最容易动摇的人。王浩宇是偷食者被收编的,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何成局体系里最薄弱的一环。如果王浩宇签字了,张磊就能说“连何成局自己的人都承认管理混乱”。然后赵默、孙宇、周济,一个个撬过去。
何成局回到宿舍,关上门,坐在那个塑料桶上。三桶水还剩两桶半。他省着用,比停职前省。不是因为悔改,是因为不知道这七天能不能撑过去——如果撑不过去,以后连两桶都没有。
他从小铁箱里拿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到张磊那一页。上面记录的内容不多,只有几行:学生会**、精致利己、擅长制度设计。太笼统了。他现在需要更具体的东西——张磊的弱点是什么?他的靠山是谁?他除了审计之外还有什么筹码?
何成局合上本子,想起一件小事。两个月前,赵默在修无线电的时候截获过一段短波通讯,内容是一个幸存者据点的物资清单。张磊当时私下找过赵默,想单独拿到那份清单,理由是“管委会需要提前掌握外部情报”。赵默没给,把这事告诉了何成局。何成局当时当笑话听了,没多想。现在想起来,张磊对外部情报的兴趣比他想得深。
有人敲门。三下,不急不慢。
何成局开门。方晴站在外面,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三个苹果。末日后三个苹果够换一盒子弹。
“不是来看你的,”方晴说,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是唐婉晴让我给你送维C。你停职之后脸上长痘了。缺维生素。”
何成局接过塑料袋,没说话。方晴没有马上走。她靠在门框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是来找人聊周末去哪玩。末日前武警巡逻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站姿——看着散漫,实际上重心稳得很,随时能往前冲。
“大刘昨天差点揍你,”方晴说,“你知道吗。”
“知道。他在仓库门口说的。”
“后来他没揍。”
“因为唐婉晴先下了处罚。”
方晴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唐婉晴。是因为他背过你。”
何成局想起第四章药房行动的那个画面:大刘受伤,他背着大刘跑了最后一段路。大刘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黏糊糊的。当时他没想太多——大刘是防御组组长,大刘倒了防线就完了。他背大刘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没有大刘他以后出去找物资更危险。
“大刘这个人,”方晴说,语气和她吃苹果的时候一样平,“直肠子。你对他好一次,他记一辈子。但他也分得清什么是好——你背过他,那是好。你欺负女同学,那不是。他现在没揍你,是因为想不明白这两件事怎么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想明白了呢?”
“想明白了会来揍你的。”方晴说,然后补了一句,“如果他觉得该揍。”
何成局把苹果放在窗台上,和那三桶水排成一排。苹果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红得扎眼,像某种外来物种。
“张磊昨晚找了王浩宇。”何成局说。不是为了转移话题——他知道方晴能帮他分析。
“正常,”方晴说,“他挨个撬你的人。王浩宇是第一个。下一个可能是赵默。”
“赵默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何成局张了张嘴,然后发现他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赵默和他的交易关系很纯粹——技术换物资,一码归一码。这种关系在顺境中很稳,但在逆境中没有任何忠诚的绑定。如果张磊给的价码比何成局更高,赵默会怎么选?何成局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以前他有靠山,不需要想。现在靠山停了职,他才发现那些他以为是自己人的人——其实只是交易对象。
方晴看他沉默,知道他想明白了。她把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起来,准备走。“七天不长。但也不短。够张磊撬走你的人,够林晓晓把你的体系彻底接管,够那些女生想清楚要不要给你签字。”
“那我要做什么?”
“你问我?”方晴回头看他,灰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讽刺的光,“何成局,你末日后干的每一件事,都是问自己——做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怎么现在反倒问起别人来了?”
她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很轻,和她的体型不成比例。武警练出来的步伐控制,在末日之后变成了某种更隐蔽的本能。
何成局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摊开,握拳。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钥匙没了。
他把门关上。
---
中午过后,何成局做了停职之后最难受的一件事:他去排队打午饭。
以前他不用排队。他的配给是林晓晓送到仓库门口的——不是规定,是习惯。他管后勤,林晓晓管物资调配,两人之间的物资流动不需要走公共窗口。现在林晓晓管后勤了,他的配给和所有人一样,从公共窗口领。
中午的队伍排得比早上长。食堂在二楼活动室,两个窗口,一个发主食,一个发菜。何成局站在队伍末尾,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在公交车上遇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条线路上的人。
“何成局?”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整个队伍都听见了。
叫名字的人排在前面三个位置。是个女生,短头发,脸上有雀斑,何成局认得她——上个月她来仓库领卫生巾,何成局让她等了半小时,因为她上次说他“分配不公平”。她当时站在货架前面,脸涨得通红,最后拿了配给走了,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回头看着他,手里端着空饭盒。
“听说你被停职了。”她说。语气不是挑衅。是确认。像在确认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何成局点头。
“张悦的证词,我也签了。”她说。
何成局没说话。他不知道她也签了。张悦的证词上那五个人名,他只来得及扫了一眼——张悦在上面,其他四个他没细看。现在知道其中一个就排在他前面三个位置,手里端着空饭盒。
“我不是报复。”她说,语气比刚才更平,“我签是因为张悦问我愿不愿意说实话。我说实话。”
排队的人群开始出现微妙的动静。有人在看何成局,有人在看那个女生,有人低头假装对饭盒里的裂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何成局站在队伍里,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不是疼——是轻。像被人从货架上拿下来,放在了地板上。
排到他的时候,窗口后面打菜的人是刘姐——被服管理员,也是昨天在张磊的审计联署上签了字的人。刘姐看见他,勺子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舀起一勺炖土豆,倒进饭盒里。量不大不小,和前面所有人一样。
“下一个。”刘姐说。
何成局端着饭盒转身,走到食堂角落里,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炖土豆里没有肉。标准配给就是没有肉。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吃。
他在看食堂里的人。从他坐的位置看过去,整个食堂尽收眼底——这是他在仓库养成的习惯,视线覆盖所有出入口。大刘和孙宇在靠窗的位置吃饭,两人没看他。张磊坐在另一头,周围围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像是在商量什么。张磊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光,看不清眼神。
何成局低头吃饭。土豆炖得很烂,盐放得少,吃在嘴里像嚼一种没什么味道的泥。他一口一口往下咽,脑子里在算:如果七天之后没有拿到签字,以后每一顿都是这个标准。没有火腿肠,没有午餐肉,没有巧克力。他攒下来的灰色物资全在仓库里——林晓晓说该归档的归档,该封存的封存。她说话算话。那些巧克力可能已经在借调体系的粉色编码里变成了“医疗队低血糖急救储备”。
吃完饭他把饭盒冲干净,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
他回头。
是沈梦。
沈梦是医疗队清创组的,平时话很少,观察力强得让何成局不舒服。末日前她是学心理的,末日后她没给任何人做过心理疏导——她说末日的心理创伤不适合用末日前的理论来治。唐婉晴让她留在医疗队做清创,她手上的活和她的观察力一样精准。
她看着何成局,眼神和清创的时候一样——不带情绪,但什么都看见了。
“张悦来找我的时候,”沈梦说,“问我能不能帮她整理证词。我帮她整理了。不是因为讨厌你。”
何成局等着她说下去。
“是因为你这个人还不算烂透。”沈梦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食堂,拿了一个空饭盒去排队。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冲干净的饭盒。沈梦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四圈,转不出一个明确的结论。什么叫还不算烂透?他救了人,也欺负了人。他背过大刘,也让女生在仓库里等到天黑。哪一样更多?他没算过。不是算不清——是不想算。
---
下午何成局去了一个地方。
天台。
末日之后天台被封闭了,理由是“防止丧尸攀爬”。其实是防御组不想让人上来——天台能看到围墙外面。围墙外面是丧尸,是废墟,是绕城公路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大部分人不想看。何成局不一样,他偶尔会上来。不是为了看丧尸。是为了一个人待着。
天台上堆着废弃的桌椅板凳,大概是末日前学生在这里搞活动留下的。折叠桌锈了,塑料椅子裂了,一个破音箱倒在地上,喇叭被谁抠走了。何成局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把饭盒放在脚边,看着绕城公路的方向。
绕城公路在正北面,离学校直线距离十五公里。用肉眼看不到——灰霾太重,末日之后天空一直是这种颜色,像有人在天花板上糊了一层旧报纸。但他知道方向。地图上那条公路标得很清楚,一个红色的弧线,从西北绕到东北,穿过城市北郊。
霍征死在那个方向。郝建国可能还活着的雷达站在更东边。
何成局从储物空间里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周军需给的那个坐标还在——东郊雷达站的大致位置,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因为他当时在楼顶上,周军需一边抽烟一边说,风大吹得纸乱飞。
他盯着那个坐标。离学校约四十公里。走路去不了。开车的话,路上丧尸密度未知。而且他现在的身份不是后勤主管了——他是一个被停职的普通幸存者。如果他提出要外出探路,管委会会怎么想?唐婉晴会批准吗?还是会觉得他想跑?
何成局合上本子。
“你在这。”
他回头。林晓晓站在天台入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搪瓷杯是医疗队的公共财产,上面印着“救死扶伤”四个红字,“死”字被磕掉了一块漆。
“唐姐让我给你。”她把搪瓷杯递过来。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不是咖啡——是板蓝根。何成局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的借调体系里板蓝根是什么名目?”他问。
“‘后勤人员维生素与矿物质补充制剂’。”林晓晓说。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折叠桌上坐下。折叠桌晃了一下,她用手撑住。
“这是新的吗。”何成局问,意思是——你专门为我新增的品类。
“旧的。”林晓晓说。“你停职之前就建好了。当时填的是‘仓库管理人员季节性预防用药’。”
何成局没再说话。他端着搪瓷杯,一口一口喝板蓝根。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胃里变成一团热气。天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末日之后特有的味道——不是尸臭,是更底层的味道,混凝土粉尘、烧过的塑料、被雨水泡烂的纸箱。
“方晴说你今天去找她了。”林晓晓说。语气不是质问,但何成局从里面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某种微妙的边界感。以前方晴是他的靠山,现在他的靠山停了职,方晴给他送苹果。在林晓晓的视线里,这大概像某种信号。
“唐婉晴让她送的。”何成局说。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风变大了,吹得破音箱里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跑调的哨子。
“王浩宇今天来找我签字,”林晓晓换了个话题,“他的守夜配给。我在你原来的标准上减了四分之一。不是针对你——他的消耗量确实降低了。以前你让他在仓库里多待两小时,加半盒午餐肉。现在不用多待了,按实际工时发。”
何成局点头。这个调整合理。他以前给王浩宇多发的部分,有一半是为了让王浩宇对他忠诚,不是对仓库忠诚。林晓晓把这一部分砍了——在她的制度里,王浩宇的报酬只和他的工时挂钩,不和他的忠诚挂钩。
“你接管得挺快。”何成局说。不是讽刺。是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
“因为我做了三个月准备。”林晓晓说。她转过头看他,深蓝色的卫衣帽子被风吹得往一边歪,“从你第一次让我写借调清单那天开始。你觉得你是在教我帮你。我是在学你怎么管仓库——学完了就知道怎么接。”
何成局把搪瓷杯放在地上。板蓝根还剩半杯。他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被风吹散,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他把林晓晓从教室里拽出来的时候,她连配给表格都不会填。他在仓库里教她辨认罐头的保质期,她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不按字母排”,他说因为按品类排方便控制。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她建立编码体系的时候,把字母编码和品类编码结合在了一起——比他原来的系统更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