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药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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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看着他。大刘的脑子在战术层面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周济刘阳,去搬酒精棉片和感冒药。孙宇,把门口碎货架堆起来。何成局,你怎么知道酒精棉片在第一个货架?”

“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进任何一个室内空间,第一眼看出口,第二眼看可燃物,第三眼才看物资。方晴教的。”何成局推开抗生素柜,站直。眩晕还在,但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痛觉把眩晕压下去了一部分。

方晴的名字第二次成了通行证。没有人再问了。

三十秒。酒精棉片被撕开,高浓度酒精洒在堆起来的碎木货架上,刺鼻的酒精味盖过了药房里的腐臭。感冒药胶囊被掰开,***粉末撒在酒精浸透的木头上,白色粉末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场微型的雪。何成局掏出赵默给的打火机——不是一次性的那种,是金属壳的,赵默自己改装的,火力比普通打火机大三倍。

“所有人撤到消防通道。”大刘说。“何成局,你点。点完跑。”

何成局蹲在正门内侧,打火机握在手里。通过门缝他看到了丧尸群——三十只,可能更多,从北面老街的拐角处涌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巷子里倒出来的。最前面那只穿着格子衬衫,衬衫下摆少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腹腔,里面的东西在走动中晃荡。何成局认出那件格子衬衫——末日前这条街上有个卖炒饭的摊子,老板就穿格子衬衫。他吃过大刘请的那顿炒饭。大刘吃的是加蛋的,他自己没加。末日后他再也没吃过炒饭。

丧尸群越来越近。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何成局,现在!”大刘在消防通道那边喊。

何成局没有马上点。他在等——等丧尸群走到碎货架的正上方。方晴说过的另一句话:火墙不能挡住丧尸,但能让它们改变方向。要让它们改变方向,火必须出现在它们和你之间。如果火在你和它们中间偏它们那边——没用,它们还是会往你这边走。火必须正好在它们脚下烧起来。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何成局把打火机伸出去,大拇指转动火力调节阀——赵默改装的那个阀门,转到底火力最大。然后他点燃了浸透酒精的碎木。

火焰像活的一样从货架碎片里窜出来,橘红色的舌头舔过药房正门的门框,温度高得让何成局脸上的汗毛瞬间卷曲。他往后跳开,后背着地滚了一圈,爬起来往消防通道跑。身后传来丧尸嘶吼的声音——不是愤怒,是困惑。火焰把它们的注意力从血腥味上扯开了。

他跑进消防通道的时候,大刘一把拽住他的工装领子,把他拖过消防门。孙宇在后面把门顶上,用撬棍卡住门把手。

所有人瘫坐在消防通道的地面上,喘气。身后隔着门,火焰燃烧的声音和丧尸嘶吼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末日版的交响乐。周济的眼镜掉了一只镜片,刘阳的手在抖,但不是怕——是刚才搬货架用力过猛。

大刘看着何成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等的那十秒,是在等丧尸走到火点正下方。对吧。”

何成局点了点头,后脑勺靠在墙上,眩晕还没完全退。耳鸣从啸叫声变成嗡嗡声,像耳朵里塞了棉花。

“方晴教你的?”

“方晴教了一半。另一半——是我在超市那次,看见丧尸被***烧到之后还在往前冲,才知道光有火不行,火的位置才对。”

大刘没再说话。他从后腰拔出水壶,递给何成局。何成局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壶本身的工业味。

无线电里唐婉晴的声音传来:“所有人撤回。药房任务完成。药品装填率多少?”

何成局闭上眼,感应了一下储物空间。空间容量大约用了百分之八十五。头孢十二盒、阿莫西林十八盒、左氧氟沙星六盒、万古霉素一盒、布洛芬三盒、曲马多一盒。三级药品基本全装,二级药品装了主要部分,一级药品全部拿下。“百分之八十五。一级药品全清,二级药品装了核心部分,三级药品非处方部分没碰。止痛药只拿了处方级的。”

“布洛芬和曲马多的存量?”

“布洛芬缓释胶囊三盒。曲马多一盒。”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片刻。何成局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唐婉晴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但说出来的话不像平时那么冷静:“曲马多——你确定是一盒?”

“确定。标签上是*****缓释片,五十毫克规格,一盒二十片。”

“何成局。”唐婉晴叫了他的全名,这在无线电通讯里很少见——通常她只叫名字或职务。“曲马多对于严重伤员的镇痛效果无可替代。基地里目前只剩半盒。你今天带回来这一盒,够撑三个月。”

何成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靠着墙,水壶握在手里,耳边是消防门外渐渐减弱的火焰声。然后他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欠我一盒曲马多。”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然后唐婉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没有变化,但每个字之间的空隙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点——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察觉。“回来再算。”

回程的路上,何成局走在队伍中间。右臂的伤口已经停止渗血,在工装袖子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眩晕感退到了后脑勺最深处,像潮水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还在,但不碍事了。

他们绕开了药房正面的老街,从五金店后面的小巷子穿出去,走的是来时的反方向。大刘在前面开路,散弹枪端在手里,枪管还带着火药味。孙宇断后,撬棍上的黑血已经干了,在铁杆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壳。周济和刘阳各背着一个背包,里面是装不进步储物空间的零散药品——非处方类的、占地方但轻的。何成局的储物空间已经接近极限,不能再加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站了好几个人。唐婉晴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她在药房对面全程观察,撤退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更快的小路。她站在路障后面,白大褂被风吹得下摆往一边飘。旁边站着林晓晓,手里拿着登记表和粉色的笔。

何成局跨过路障的时候,林晓晓的目光从他右臂的伤口上扫过去,停顿了一秒。然后她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何成局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外勤人员损伤:何成局,右臂玻璃划伤,清创缝合待处理。”

“仓库。”唐婉晴拦住何成局,“药品先不入库。万古霉素和曲马多直接交医疗队。头孢和阿莫西林留一半在仓库,另一半也交医疗队。抗生素库存补上之后,你的专项储备可以恢复一部分。”

何成局听到“专项储备”这四个字,耳朵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动——是他体内的那个仓库主管醒了。“恢复多少?”

“看库存总量。药品不是你一个人的——但你今天拿回来的够多,够分。”

何成局点头。这个回答在他预期之内。唐婉晴不会因为一次成功的任务就撤销停职决定——她说过七天就是七天。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信号:你的价值还在,你的位置没被取代。恢复职务的事情,七天后再说。

林晓晓跟在何成局后面进了仓库。仓库门打开的一瞬间,何成局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仓库变了。

货架还是那些货架,纸箱还是那些纸箱,但他的分区方式被重新排列了。按林晓晓的编码体系——字母在前,数字在后,从左到右规规矩矩。A区不再是罐头区,是“高优先级食品”。B区不再是压缩饼干区,是“次级食品与调味品”。D区药品货架多了一层分类标签——抗生素、止痛药、外用消毒、注射用药,每个标签下面都用粉色笔写了编号。

他的仓库。按别人的规则排列了。

林晓晓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登记表。“看完了?”

“看完了。”

“有问题吗。”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D区药品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粉色笔写的标签。字迹工整,每个字都不超过五毫米高。和他的字迹一模一样——不是模仿,是独立形成的。林晓晓的字迹本来不是这样的。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帮他填登记表,字写得又大又歪,“阿莫西林”的“莫”还写错了。现在她的字和他的放在一起,外人分不清谁是谁的。

“编码体系,”何成局说,手指停在“抗生素”标签上,“字母代表品类优先级的首字母。数字代表货架层数和位置。你是不是把我那个黑皮本子里的物资分级照搬过来了。”

“不是照搬。”林晓晓走到他旁边,从货架上拿下一盒阿莫西林。盒子上贴着两张标签——一张是旧的,何成局三个月前贴的,写的是“D-1-003”。一张是新的,林晓晓刚才贴的,写的是“KSS-1-003”。KSS——抗生素的拼音首字母。“你的分级是按用途分的。我的分级是按临床优先级分的。你的方式适合管库存。我的方式适合管人命。两种不冲突——我在你的编号后面加了一列对照表。”

何成局转头看她。林晓晓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登记表,粉色笔夹在耳后——和他以前夹笔的位置一模一样。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卫衣,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前臂上一道浅白色的疤痕。那道疤是何成局给她水果刀的时候留下的——不是他划的,是她自己削苹果不小心划的。当时血从虎口流到手腕,何成局从仓库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蹲在地上给她处理。她咬着嘴唇没哭,但眼眶红了。

那是末日第二周的事。

现在她站在他的仓库里,用他的字迹写她自己的标签。

“曲马多。”何成局说,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个防水袋,递给她。“一盒。二十片。五十毫克规格。唐婉晴说直接交医疗队。”

林晓晓接过防水袋,在登记表上找到对应的条目。粉色笔在“曲马多-入库”那一栏打了个勾,然后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外勤任务取得。经手人:何成局。入库审批:林晓晓。”写完她从兜里掏出唐婉晴的签名章——唐婉晴把自己的章交给林晓晓保管了。签名章盖下去,红色的“唐婉晴”三个字压住了粉色笔迹的尾巴。

何成局看着那个签名章。以前这个章是唐婉晴亲自盖的。现在唐婉晴把它交给了林晓晓。不是交给她的职位——是交给她这个人。

“头孢和阿莫西林,”林晓晓继续登记,“按唐姐说的,一半留仓库,一半交医疗队。你的专项储备可以恢复一部分——但具体多少,要等库存总量核算完。最快明天出数字。”

“明天。”何成局重复了一遍。停职第四天。

林晓晓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东西。她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何成局。你今天拿回来一盒曲马多——唐姐说够撑三个月。你知道三个月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如果接下来有重伤员,不用拿阿莫西林代替止痛药。阿莫西林是抗生素,不是止痛药。用错了不但不止痛,还会产生耐药性。三个月不用犯这个错误——是你今天拿回来的。”

何成局听着。林晓晓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和唐婉晴一样平,但每个字的重量不一样。唐婉晴的话是制度,是规则,是“你应该这么做”。林晓晓的话是——她在告诉他,他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你右臂的伤,”林晓晓把登记表合上,“去医疗队处理一下。沈梦在值班。”

“不用——”

“这不是建议。”林晓晓看着他,手里拿着唐婉晴的签名章。不是威胁——是某种何成局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她可以命令他了。但她命令他的内容,是让他去处理伤口。

何成局转身走出仓库。走廊里王浩宇拖着钢管经过,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何成局没笑,但他点了下头。

医疗队在二楼治疗室。沈梦坐在乒乓球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排清创器械。她看见何成局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何成局坐下,把右臂放在桌上。工装袖子被剪开——不是脱下来的,是沈梦用剪刀直接剪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小臂中段延伸到肘关节,像一道被红笔画出来的线。碎玻璃的细小残渣还嵌在伤口边缘,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会疼。”沈梦拿起镊子。

“我知道。”

镊子夹出第一块玻璃碎片的时候,何成局的右臂肌肉猛地收紧。疼。不是那种大面积的钝痛——是尖锐的、精准的痛,像有人用针尖在他神经末梢上画格子。沈梦的手很稳,夹一块,丢进金属托盘,再夹下一块。叮。叮。叮。玻璃碎片落在托盘里的声音和仓库盘点的声音一样清脆。

“七块。”沈梦清完最后一块碎片,拿起碘伏棉球。“你今天在药房自己点的火?”

“方晴教的。”何成局说。第三次了。方晴的名字今天第三次成了某种护身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提方晴——方晴已经走了,往西走了。甩棍在他手里,旧耳机在他兜里。方晴不在基地了。但他每次遇到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做什么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方晴的名字。

沈梦把碘伏涂在伤口上。刺痛顺着神经往上爬。“方晴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何成局等着。

“她说——何成局这人,你要是把他放在没靠山的地方,他不是废物。”沈梦放下碘伏棉球,拿起绷带,“但你得让他知道靠山没了。真没了。不是换一个——是没得换了。”

何成局看着沈梦一圈一圈缠绷带,白色的棉布盖住了红色的伤口。沈梦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末日后学的,是末日前就练过的。她在医疗队的清创组做了七个月,每天面对的都是被丧尸抓伤的、被碎片划伤的、被子弹擦伤的人。她说观察力是她的专业,何成局信。

“我现在没靠山。”何成局说。

“你还有。”沈梦把绷带末端用胶布固定好,抬头看他。眼神和平时一样——不带情绪,但什么都看见了。“你的储物空间是最后一个靠山。哪天你发现光靠它能站着——你就不用再找了。”

何成局从治疗室出来的时候,右臂上缠着整齐的绷带,白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没写字的标签。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行军床上放着一个饭盒——晚饭。粥还是白粥,但上面除了半截火腿肠,还多了一勺炒鸡蛋。蛋是黄的,在白色的粥面上像一小块落日。末日之后鸡蛋是稀缺物资,鸡早就没了。蛋是干的蛋粉冲的,仓库里有三袋,何成局之前留了两袋在A区货架最里面。

现在蛋粉出现在他的晚饭里。不是他发的——林晓晓发的。

何成局坐在行军床上吃饭。粥是温的,蛋是咸的,火腿肠还是味精味。他一口一口吃,把饭盒刮干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根系在矿泉水瓶子里盘成一团。他的防潮盒放在绿萝旁边,盒盖上的“林”字被月光照成浅灰色。

他打开防潮盒。里面的借调清单还在——粉色笔标注的那些,“归还”两个字下面又多了一张新条。不是借调清单,是今天药房任务的药品入库统计。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何成局认出了这个笔迹——

“曲马多入库一盒。经手人:何成局。备注:此人今日右臂受伤,已处理。明日换药需提醒。”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

何成局把纸条叠好,放回防潮盒。防潮盒合上,放回绿萝旁边。

走廊里防御组换岗的脚步声传来。今晚值夜的是大刘。大刘的脚步声很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像某种低频的鼓点。脚步声在值班室门口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何成局躺在行军床上,右臂的绷带在暗处微微发亮——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白色棉布上。今天拿回来一盒曲马多。够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今天,四月某个普通的日子,他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靠山帮他说话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一次外勤任务的核心环节。点火的那十秒,他蹲在药房正门后面,手里握着打火机,等丧尸群走到火点正下方。那十秒里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做决定。唐婉晴在对面五金店,大刘在消防通道,方晴在往西的路上。那十秒只有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在药房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回想战斗——是回想林晓晓站在仓库里,手里拿着粉色笔,用他的字迹写她自己的标签。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药房装抗生素的时候,他的储物空间扩展到大约5立方米之后,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但眩晕退去之后,空间好像又大了那么一点点。大概百分之五。不明显,但能感觉到——就像衣橱整理完之后突然多出一个抽屉。

他用意识扫了一遍空间里的存货:防水袋三个(食品、弹药、药品),今天新增了一盒曲马多(暂存,明天交医疗队),头孢和阿莫西林各留一半(待入库),方晴的旧耳机(在空间最深处,和手枪放在一起)。总容量大约5.2立方米。比昨天多了零点一。

他睁开眼睛,举起右手,看着绷带下面隐约透出的红色。然后他把手放在防潮盒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