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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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嗣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问。

"一个药商。"

"药商做这些事?"

"我是一个活了很久的药商。"

谭嗣同没有再问。他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在一个人愿意拿命去赌的时候,"你是谁"这种问题确实不重要。

"好。"谭嗣同说。"变法如果败了,你帮能跑的人跑。我——留下来。"

"好。"

政变来得比隰衡预想的还快。

八月初六,慈禧太后从颐和园回宫,宣布重新"训政"。光绪被囚禁在瀛台。康有为在政变前一天离京,梁启超在日本使馆的庇护下逃了出来。

搜捕开始了。

隰衡在政变当天就开始行动。他事先准备了一条路线——从北京城南出发,经保定到石家庄,再从石家庄坐火车到汉口,最后从汉口坐船到上海。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节点,他都安排了接应的人——有的是在保定开药铺的老相识,有的是在石家庄做粮食生意的旧交,有的在汉口有船。

他在三天之内,帮十七个维新派的人逃出了北京。

这十七个人里有举人、有秀才、有教习、有翻译、有两个在报馆做事的年轻人。他们的罪名轻重不一,重的可能被斩,轻的可能被流放。隰衡不问轻重,一律帮他们跑。

最危险的是第三天。他在送最后两个人出城的时候,在永定门口被一队巡逻的旗兵拦住了。那两个人一个是湖南来的举人,一个是广东来的秀才——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南方乱党"。

"哪里人?"旗兵头目问。

"保定人。"隰衡说。"这两个是我铺子里的伙计,跟我到北京来进药材的。"

"文书呢?"

隰衡递上了文书——是他花了不少银子从步军统领衙门的一个书办手里买来的"路引"。路引做得不算精细,但在光线昏暗的城门洞里,旗兵头目草草看了一眼,就挥手放行了。

出了城门之后,那两个年轻人的腿都软了。广东的秀才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湖南的举人回头看了一眼城墙,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多谢先生。"举人说。

"不用谢我。"隰衡说。"你们到了保定之后,找一个叫'赵记药行'的铺子。铺子的掌柜姓周,是我朋友。他会安排你们后面的路。"

他们走了。

隰衡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秋天的阳光照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在光线里飞舞,像无数微小的金粒。

他转身往回走。他还要回北京——铺子里还有药材,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沈青崖。沈青崖死的时候,他站在路边,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拿到沈青崖留下的本子。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救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不多。和两千万比起来,十七个人算什么呢?

但他不再用"两千万"来衡量了。

他想起了一句不知道是谁说过的话——"救一人,即救全世界。"

他继续走。

菜市口的刑场在八月十三日。

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六君子"——在菜市口被斩。

隰衡没有去看。

他坐在铺子的后屋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他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是菜市口的围观人群发出的声音。每一次行刑都会有围观的人群,每一次围观的人群都会发出这种声音——不是欢呼,不是悲叹,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嗡嗡声,像一大群苍蝇在飞。

他坐在桌前,拿出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十三日。谭嗣同死。"

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行:

"临终语: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了箱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谭嗣同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知道谭嗣同知道自己会死。他知道,但他没有跑。

和沈青崖一样。和凌骁一样。和赵孤城一样。

这些人——他们的共同点不是"不怕死"。他们的共同点是——"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所以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而他——隰衡——活了两千五百多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是对的。

他把那十七个人送出去了。他把谭嗣同最后的话记下来了。他把维新变法这件事——从头到尾——写进了他的笔记里。

这就是他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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