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知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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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秋第二次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隰衡没有回避。

那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衡古斋已经关了门,铺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隰衡习惯在油灯下看古董,灯光比煤油灯柔和,不会伤釉面。叶知秋坐在旧椅子上,膝盖上摊着她的资料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先生,"她说,"我查到了第七个'隰衡'。"

"在哪里?"

"在本朝。清代的咸丰年间。广州的一间药铺。铺子叫'衡芝堂',主人自称药商,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后来铺子关了,人不见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然后——同治年间,北京出现了一个古董鉴定师,姓隰。光绪年间,同一个人在保定开了一间茶行。到了民国——"

"够了。"隰衡说。

叶知秋闭上了嘴。

铺子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窗外传来远处的叫卖声——"硬面饽饽"——尾音拖得很长。

隰衡从后间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很旧了,表面已变成深褐色,用麻绳编连,简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看。"隰衡把竹简推到她面前。

叶知秋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扫过竹简上的字迹,速度越来越慢——她看出来了。

"这些名字——"

"都是同一个人。"隰衡说。"就是我。"

叶知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平静。

她没有惊叫,没有站起来跑掉,甚至没有明显的震惊。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多大了?"

"两千五百岁左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春秋时期。具体说是公元前五百年前后。我原来的身份是随国的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我不再变老了。"

"一直不老?"

"一直。我看上去永远是十九岁的样子。所以我每隔十几年就要换一次身份、换一个地方。"

叶知秋把这些话一条一条记在了她的本子上。她的手很稳,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你——"她写完了之后抬起头来,"你是妖吗?"

这个问题让隰衡愣了一下。两千五百年来,有人怀疑他是神仙,有人怀疑他是鬼怪,有人怀疑他是转世的佛祖。但"妖"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

"不是。"他说。"我不是妖。我只是活得比别人久。"

"那你——会死吗?"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没有死的迹象。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叶知秋把铅笔放下了。她把本子合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隰衡。

"你为什么不否认?"她问。

"什么?"

"你为什么不否认?你可以说我是疯子,可以把我赶走,可以搬家消失——你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隰衡沉默了。

"因为你累了。"叶知秋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活了太久,累了。不想再躲了。"

"不全是。"隰衡说。"是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所有知道真相的人——要么被恐惧驱动,要么被贪婪驱动。你是唯一一个被'想知道'驱动的。"

叶知秋想了想,说:"我怕。但我更想知道。"

那天晚上的对话持续到了深夜。

隰衡把自己两千五百年的经历,挑了一部分讲给叶知秋听。没有讲全部——有些东西太重了,不适合一次性倒出来。他讲了左丘朗、贺知微、沈青崖,讲了赵孤城——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老兵。他没有讲苏蕙和季妫——那些太私密了。

叶知秋一直在记。她用的不是逐字记录,而是一种速记法,只记关键词和核心观点,事后自己再整理。

"你记这些做什么?"隰衡问。

"写文章。"叶知秋说。

"什么样的文章?"

"一种从来没有人写过的文章。"她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光。"一个人活了两千五百年,见过两千五百年的历史——这个故事如果写出来,会让所有人重新理解'历史'是什么。"

"你不能发表。"

"我知道。"叶知秋说。"但它可以存在。可以留给后人看。也许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当人们能够接受这种真相的时候——它就会出现。"

隰衡看着她。

他想起了沈青崖。沈青崖也说过类似的话——"替我记下去。"但沈青崖的方式是用笔一字一字地记,而叶知秋的方式是用一种更系统、更专业的方法来保存信息。

时代变了。人也在变。

"叶小姐,"隰衡说,"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记下的这些东西——在我活着的时候,不能发表。"

"我答应。"

"还有一件事。"隰衡站起来,走到后间,把那个樟木箱子搬了出来。

他打开箱子,让叶知秋看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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