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周敏的煎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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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主任,我知道轻重。”

钱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你做事,我放心。”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敏。你跟了方书记这么多年,他不会亏待你。但如果你有二心——”

他没有说完,推门走了。

周敏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印。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串少了一把的钥匙。

钱程把钥匙拿走了。

他说“不是不信任”。

他说“你经手的东西最多”。

他在提醒她——你跟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说“如果你有二心”,他在威胁她——背叛的下场,你自己想。

周敏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

她拉了拉柜门——锁着,打不开。

柜子里面,锁着那些原件。

合同、验收报告、支付凭证、转账记录,每一份都有她的签字。

那些是她七年来做过的所有“假”的总和。

但现在,钥匙不在她手里了。

钱程拿走了钥匙,也拿走了她的选择权。

周敏走回座位,坐下来。

她看到对面钱程的桌上,那份“备查”材料还摊开着。

崭新的合同纸张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它合上。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大鹏发来的消息。

“周敏,你在吗?”

周敏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一个字——“在。”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两个字——“我在。”

又删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钱程刚才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如果你有二心。”

她不是没有二心,她是有太多二心。

从省审计组来的那天起,她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站出来?

想了几天,还是没有答案。

不是不想站,是不敢站。

站的代价是什么?

她知道。

方志文在柳河镇十年,从镇长到书记,经手过的“项目”比她经手过的“合同”还多。

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手里有多少人的把柄。

她站出来,方志文会怎么对她?

她不敢想。

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包里那个U盘。

银色的小东西,里面存着她七年来经手过的所有“问题”材料的扫描件。

合同的扫描件、验收报告的扫描件、转账记录的扫描件、征地补偿款的原始底账。

每一份都有她签字,每一份都经过她手,每一份都是方志文违规操作的证据。

她是在审计组来之前偷偷拷的。

当时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想留个把柄防身,还是想有一天主动交出去?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她插上U盘,点了“全选”,然后“复制”、“粘贴”。

进度条走了大概三十秒,她就从方志文的人,变成了一个“可能叛变”的人。

周敏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U盘。

金属的外壳,冰凉的,小小的。

她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

下午两点半,经开区建材仓库。

钱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手在微微发抖。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额头上不自觉的冒出汗珠。

方志文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微眯,看起来从容淡定。

但周敏注意到,方志文的两只手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审计组来了七个人——孟组长、吴工,还有五个周敏叫不上名字的审计员。

陈大鹏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周敏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周敏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站在方志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和钱程并排。

“钱主任,开门吧。”

孟组长的语气很平淡。

钱程点了点头,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锁开了,他把铁门往旁边推。

周敏跟在人群后面走进去。

这是一个堆满建材的仓库——钢筋成捆地码在左侧,水泥袋摞成小山堆在右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够一个人通过。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的粉尘和金属的锈味,混在一起,闻起来有些刺鼻。

孟组长走进去,环顾了一圈,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钢筋堆放区,蹲下来,抽出一根钢筋,看了看上面的标牌,又量了量直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泥堆放区。

水泥袋摞得很高,几乎顶到了仓库的屋顶。

孟组长站在水泥垛前,伸手撕开一袋水泥的包装,手指伸进去,捻了捻里面的粉末。

他又看了看水泥袋上的生产日期,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周敏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不是自然的、翻看材料时的那种停顿,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之后、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时的那种停顿。

“钱主任。”孟组长直起身,转过身,手里拿着那袋撕开的水泥,“这批水泥的生产日期是什么时候?”

钱程愣了一下,走上前,接过水泥袋,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批水泥……是上个月的。”

孟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孟组长,这个……可能是厂家发错批次了。我们采购合同签的是2023年的货,但厂家可能把新批次的货发过来了。”

“一批发错可以理解。”

孟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钱程心上。

“你们这个仓库里,有多少批水泥?”

钱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孟组长没有等他回答,走到水泥垛的另一侧,又撕开一袋,看了看生产日期,递给了吴工。

吴工接过来,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孟组长又撕开第三袋、第四袋、第五袋。

每一袋的生产日期都是最近的——不是上个月,就是上上个月,没有一袋是2023年的。

方志文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角慢慢放下来,眼睛里的从容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完了。

“钱主任。”孟组长拍了拍手上的水泥灰,转过身,“你们2023年3月签的合同,2023年3月收到的货。但仓库里的水泥,生产日期全是最近的。那批2023年的水泥,去哪了?”

钱程站在那里,嘴唇在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孟组长走到钢筋堆放区,“这批钢筋的标牌显示是2023年2月生产的。按照正常采购流程,从签合同到收货,至少要一个月。你们3月签的合同,3月就收到了2月生产的货——这速度,比快递还快。”

吴工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但没有人跟着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笑话。

“孟组长。”钱程终于挤出一句话,“这个项目的时间确实比较紧,工期要求高,所以……”

“所以什么?”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所以你们在合同签订之前就收到了货?那这批货是用什么手续入库的?采购程序是怎么走的?验收是谁签的字?”

他顿了一下。

“钱主任,你经手的项目,连最基本的采购程序都做不规范?”

钱程的脸白得像纸。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方志文终于开口了。

“孟组长,这个项目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上的疏漏。我们会认真整改——”

“方书记。”孟组长打断他,“疏漏和造假,是两回事。”

他看着方志文,方志文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敏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个U盘。

冰凉的,小小的。

她攥着它,手心全是汗。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吴工。”孟组长转过身,“拍一下这批水泥和钢筋的标牌。每一批都要拍,拍清楚。”

吴工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相机,蹲下来开始拍照。

“小赵,你把合同里的采购清单找出来。”孟组长又看向另一个年轻男审计员,“对照一下仓库里的实物。合同上写了多少,仓库里有多少,一袋一袋对。”

“好的,孟处。”

审计组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方志文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水泥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周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背后攥成了拳头。

钱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周敏看着钱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审计组查出所有问题,方志文倒了,钱程进去了,她怎么办?

她是经手人。

每一份合同都有她签字,每一笔转账都有她经手,每一份假材料都是她做的。

钱程可以说“是周敏操作的”,方志文可以说“具体事情是下面的人做的”。

她是那个“下面的人”。

周敏把手从包里抽出来。

U盘还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掐进肉里,红红的,有些疼。

“周敏。”

方志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着方志文。

方志文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书记。”

“你去帮钱主任把合同找出来。审计组要核对,别耽误时间。”

周敏点了点头,转身往仓库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大鹏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敏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文件柜——锁着,打不开。

钥匙在钱程口袋里。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锁着的柜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

里面是一份她写的材料。

标题是——“关于柳河镇经开区资金使用问题的说明。”

她没有落款。

写了三页纸,把那些年经手的“问题”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去向、经手人、审批人。

她没有写方志文的名字,只写了“镇领导”。

她也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周”字。

她不知道这份材料会不会交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交。

她只知道,先写了再说。

周敏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放进包里,和U盘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